第52章 風雪查稅案(1/2)
十二月的第三周,雲東縣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算很大,細細密密的飄了一夜,
天亮時就停了,只在屋頂和樹梢上覆了薄薄一層白。
城東派出所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霜,
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趙德厚今天來得很早,拿著掃帚把台階上的雪掃得乾乾淨淨,
然後坐在值班室里烤火,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眯著眼睛看窗外。
他最近身體好了不少,醫生說血壓降下來了,可以適當活動。
他還是每天準時過來,但易飛讓人在值班室給他備了一壺熱水和一個暖手寶。
易飛坐在二樓辦公室里,面前攤著王鵬剛送來的一份材料。
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落在紙面上,映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數字。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動,目光停在一處標記了紅圈的地方。
那是一筆每月固定轉出的款項,金額不算很大,
值得特別關注的在於,其時間極其規律,像發工資一樣準時。
「易哥,你看這個。」
王鵬指著表格里的一行數字,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昨晚又熬到了凌晨三點,
「振邦貨運的資金流水裡,有一筆每月固定轉出的款項,轉到一個叫『鼎盛建材』的帳戶。我順著往下查,發現『鼎盛建材』的法人代表……是梁振國的老婆。」
易飛的眼睛眯了起來。
梁振國的老婆,方桂蘭,
這個名字在前世從未進入過他的視野。
她一直躲在幕後,不顯山不露水,名下卻掛著好幾家公司。
王鵬翻出一張從工商局調來的企業登記信息複印件,
上面方桂蘭的名字赫然在列,
身份證號、住址、聯繫方式一應俱全。
「鼎盛建材是翡翠灣項目的主要建材供應商。」
王鵬翻到下一頁,那是一份從翡翠灣工地外圍拍到的送貨單照片,上面蓋著鼎盛建材的印章,
「所有銷往翡翠灣工地的鋼材、水泥、沙石,全部從鼎盛建材走帳。但他們報給稅務局的銷售額,只有實際銷售額的三分之一。」
「偷稅?」
「對。」
王鵬把另一份表格推到易飛面前,那是他花了一整夜做出來的對比分析,
「我把鼎盛建材的銀行流水和他們的納稅申報表做了逐月對比。每個月,鼎盛建材的實際銷售額都在兩百萬以上,但申報的銷售額只有六七十萬……
按照百分之十七的增值稅率計算,他們每個月少交的稅款至少在二十萬以上。一年下來,就是兩百多萬。
你看這裡……2003年12月,銀行流水顯示當月銷售額兩百三十萬,申報表上只有六十八萬。差額一百六十二萬,少交稅款二十七萬五千。我反覆核算了三遍,不會錯。」
易飛雙眼微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兩百多萬,在2005年的雲東縣,
這是一個能蓋兩棟樓的數字,
能發全縣教師兩個月的工資。
「這些數據,你是怎麼拿到的?」
易飛抬起頭看著王鵬。
「振邦貨運的資金流水,是房賢平提供的。他在振邦的時候偷偷記過帳,用一個小本子記的,藏在老家床底下的鞋盒裡。昨天他特意從鄉下取回來,交給我了。」
王鵬翻開筆記本,裡面夾著幾張泛黃的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數字記得很清楚,
「鼎盛建材的納稅申報表,是我通過省國稅局的一個同學調取的。他叫孫立成,在省國稅局信息中心工作。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還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你那個同學靠得住嗎?」
「靠得住。他是我大學室友,河北人,家裡也是普通工薪階層,跟梁家沒有任何關係。他說他一直看不慣省城那些官商勾結的事,只是苦於沒有證據……
他還說,他手上還有幾家梁家關聯企業的納稅異常數據,如果需要,他可以一併調取。昨天他給我發了郵件,附件里是鼎盛建材過去三年的完整申報記錄,整整一百多頁。」
易飛點了點頭。
他拿起那份材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個數字,每一條記錄,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鼎盛建材的銀行流水顯示,他們的銷售額從2003年開始就大幅增長,正好是翡翠灣項目啟動的時間。
而他們的納稅申報表上,銷售額卻幾乎沒有變化。
一個建材公司,年銷售額幾千萬,交的稅卻和一個小賣部差不多?
呵呵!
2003年全年,鼎盛建材申報的銷售額只有四百多萬,而銀行流水顯示的實際銷售額超過一千五百萬,
少申報了一千一百萬,偷逃稅款近一百九十萬!
加上2004年和2005年的數據,總額確實超過兩百萬。
「嗯,證據確鑿。」
易飛合上材料,揉了揉太陽穴,
沉吟了一下說道:「下午我去縣稅務局,找他們局長。」
「易哥,你一個人去?」
王鵬有些擔心的問道:「稅務局那邊,梁家會不會也有人?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易飛擺擺手,淡淡說道:
「我去是談案子,不是去打架。你在所里等我消息。對了,房賢平那邊,你讓他把那個小本子的原件保管好,以後可能要做證據。」
「明白。」
下午兩點,易飛走進了雲東縣稅務局的大門。
這是他第一次來稅務局。
辦公大樓和縣公安局隔了兩條街,灰色的外牆,門口掛著國徽,院子裡停著幾輛公務車,落了一層薄雪。
門口的值班室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在看《人民日報》,
聽到易飛自我介紹說「我是城東派出所副所長易飛,想見你們周局長」,他摘下老花鏡看了易飛一眼,
什麼也沒說,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周局,有個警察找您……城東派出所的……好,我讓他上去。」
周局長叫周志遠,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人很瘦,說話慢條斯理,
帶著一種老稅務幹部特有的沉穩。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報表,桌上還有一杯濃茶和一副備用的老花鏡。
身後的書櫃裡整整齊齊的碼著歷年來的稅務文件彙編,
書脊上印著年份,從八十年代到現在,一本不缺。
看到易飛進來,他放下手裡的報表,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易所長,請坐。你找我什麼事?」
易飛沒有坐下。
他把那份材料放在周志遠的辦公桌上,翻開第一頁,
指著一行數字說:「周局長,鼎盛建材涉嫌偷稅。這是我們掌握的部分證據,請您過目。」
周志遠的眉頭,馬上深深的皺了起來。
重新拿起老花鏡戴上,一頁一頁的翻看著那份材料。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好幾分鐘,眉頭越皺越緊。
翻到銀行流水對比表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湊近看了看,
然後又翻到納稅申報表對照了一下。
易飛站在辦公桌前,一言不發,安靜的等著。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的響,和周志遠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
貼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大約過了十分鐘,周志遠合上了材料,
摘下老花鏡,看著易飛。
「易所長,這份材料,是你自己查的?」
「是。我和我們所里的同事一起查的。」
「你知道鼎盛建材的法人代表是誰嗎?」
「知道。梁振國的妻子,方桂蘭。」
周志遠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濃茶,再緩緩放下。
茶水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易所長,你坐下。」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易飛這次接受了建議,快步走過去坐下,腰板依舊挺的筆直。
「鼎盛建材的偷稅問題,我們之前也收到過舉報,」
周志遠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2004年收到過一封匿名信,2005年初又收到過一封
每一封信都寫得很詳細,有數據,有分析,一看就是內部人寫的^
但是每一次,舉報人最後都撤回了舉報。你知道為什麼嗎?」
易飛目光一閃:「知道。有人打了招呼。」
「不止是打招呼,」
周志遠搖了搖頭,
「第一個舉報人,是鼎盛建材的一個會計。他舉報之後第三天,就被公司辭退了,還被威脅『再亂說話就讓你在雲東待不下去』。於是他撤回了舉報,搬去了外地……
第二個舉報人,是振邦貨運的一個司機。他舉報之後,他的貨車被人砸了,擋風玻璃全碎,車胎被扎破。他老婆哭著來稅務局說『我們不查了,我們認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舉報過鼎盛建材。」
易飛的手指微微攥緊。
「你知道還來?」
周志遠看著他。
「因為我不是舉報人。我是警察。」
易飛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我不管鼎盛建材的老闆是誰,我只管他們有沒有違法。舉報人可以撤回舉報,但法律不會撤回!
證據在這裡,事實在這裡。鼎盛建材偷稅兩百萬,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周志遠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馬,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帶上稽查科的章。還有,把去年鼎盛建材的那份舉報檔案也帶上……我知道沒立案,但材料應該還在。」
掛了電話,周志遠轉頭看著易飛,
嚴肅說道:「易所長,我干稅務幹了三十年。梁家在雲東的生意,我比你清楚的多……
以前不是沒人想查,是查不下去。今天你來,我把稽查科的人叫來……
這份材料,我們會依法核實。如果屬實,該補稅的補稅,該罰款的罰款。我這個位子,坐一天,就要干一天的活。」
「謝謝周局長。」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手裡這份材料。只要材料夠硬,我就敢查。
材料不夠硬,誰來都沒用。你這份材料,比我見過的任何舉報信都紮實。」
易飛把那份材料留在周志遠的桌上,站起身,敬了個禮,
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一個抱著一摞文件的中年女人。
她穿著稅務制服,胸口的工牌上寫著「稽查科,李敏」。
看到易飛,她側身讓了讓,然後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易所長,那個鼎盛建材,我們注意很久了。只是上面一直壓著。今天周局能拍這個板,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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