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蛛絲馬跡(2/2)
「進來。」
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
推開門,不大的房間裡堆滿了檔案櫃,
一直頂到天花板。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刑警坐在書桌前,
戴著老花鏡,手裡正擦著一枚舊警徽,
警徽被擦得鋥亮,和昏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抬起頭,看見易飛,眉頭皺了起來,
冷淡的問道:「你是誰?來檔案室幹什麼?」
「鄭叔您好,我是易飛,從雲東縣局借調過來的,現在在積案三組。」
易飛自我介紹,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那枚警徽上,
微笑說道:「我翻到了那年的城郊運鈔車劫案的卷宗,有些疑點想請教您。」
聽到「運鈔車劫案」五個字,
鄭山河擦警徽的手猛然一頓,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瞬間銳利起來,
像一把塵封多年的刀,忽然露出了鋒芒。
可隨即,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低下頭繼續擦警徽,冷硬的搖搖頭:
「案子都結了五年了,沒什麼好請教的。我就是個管檔案的,不懂辦案。你回去吧。」
果然是被傷透了心。
易飛心裡瞭然,也不著急,
「鄭叔,您先看看這個。」
隨手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調出王鵬剛發來的車輛軌跡圖,遞到鄭山河面前。
「案發當天,三輛無牌重型卡車從梁家西郊貨場出發,直奔案發地點,事後返回貨場就徹底消失了。
而當年順達物流正好有三輛卡車『報廢』,審批人是趙立東。」
鄭山河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起初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可越看身體越緊繃,
握著警徽的手微微發抖。
他猛然抬起頭,死死盯著易飛,聲音都在發顫:
「這些數據……你從哪弄來的?當年我申請調卡口記錄,趙立東說數據損壞了,調不出來!」
「數據從來沒壞過,只是有人不想讓您看到。」
易飛收起手機,平靜的說道:
「當年您堅持查順達物流,趙立東就把您調來檔案室,案子壓了五年。但案子可以壓五年,痕跡不會自己消失。」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鄭山河心上。
五年了,整整五年。
他從意氣風發的刑偵骨幹,熬成了白髮蒼蒼的檔案管理員,
沒人理解他,沒人支持他,
所有人都勸他算了,連他自己都快忘了當年查案的熱血。
可眼前這個從縣裡來的年輕警察,居然把他當年沒查到的線索,挖了出來。
「砰……」
他猛然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他對這些不管不顧,急步走到最裡面的檔案櫃前,
蹲下身,從最底層的柜子里,拖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箱子,
再打開鎖,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材料,
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些,都是當年我沒敢放進卷宗里的東西。」
鄭山河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了五年的激動,
「趙立東不讓查,我就偷偷查……這是我私下找目擊證人錄的詳細筆錄,這是作案車輛殘骸的碎片照片,這是順達物流當年的車輛登記信息……
我知道沒用,可我就是不甘心……兩條人命,一千兩百萬,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易飛拿起那些材料,一頁頁翻看。
鄭山河查得很細,比卷宗里的官方材料詳盡十倍。
他甚至查到了當年給運鈔車做排班調度的人,
案發後沒多久就辭職去了外地,
臨走前帳戶里多了五十萬,匯款方是梁家旗下的空殼公司。
所有線索都指向梁家,指向趙立東。
「鄭叔,這些東西,您願意交給我嗎?」
易飛抬起頭,看著老刑警通紅的眼睛,
「這一次,我保證,案子不會再壓下去。欠兩名押運員的公道,我們一起討回來。」
鄭山河看著他,看了很久。
眼前的年輕人眼神堅定,脊樑挺直,
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卻比自己更沉得住氣,更有破局的底氣。
「呵呵……」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伸手重重拍了拍易飛的肩膀,
爽朗的大笑一聲:「好!好小子!我等這一天,等了五年!
材料你全拿走,有需要我的地方,隨時開口!我就算脫了這身警服,也要把這案子翻過來!」
……
兩人就著昏黃的檯燈,對著材料和數據梳理了整整兩個小時,
把當年的人物關係、作案鏈條、壓案過程一點點拼湊完整。
整個脈絡清晰得可怕:
當年梁家盯上了運鈔車的千萬巨款,買通銀行內部人員拿到路線信息,
安排手下用順達物流的車輛作案,搶劫殺人後毀車滅跡,
趙立東利用職權壓下調查,銷毀證據,把主辦人鄭山河發配去檔案室,讓案子徹底變成死案,
而這筆巨款,一部分成了梁家的啟動資金,一部分成了高建民升遷路上的鋪路錢……
這不是孤立的劫案,是梁家黑惡勢力、官場保護傘共同織就的一張黑網。
夜裡十點多,易飛抱著鐵皮箱子從檔案室出來,
走廊里空蕩蕩的。
鄭山河站在門口目送他,背挺得筆直,像又找回了當年當刑警的模樣。
走到積案組辦公室門口,易飛看見走廊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膝頭放著保溫桶,頭一點一點的打盹,
正是蘇雯。
「怎麼在這兒睡著了?」
易飛走過去,放輕腳步,柔聲提醒一聲。
蘇雯一下就被驚醒,揉了揉眼睛,看見是他,頓時雙眼一亮,
拎起保溫桶站起來,嫣然一笑:「我下午去政法口採訪,聽說你在查舊案,晚上燉了銀耳羹給你送過來……
敲門沒人應,就想著在這兒等會兒,沒想到,居然在你的門口睡著了……」
「來來來,快跟我先進屋再說。」
易飛連忙開門,拉著蘇雯進屋。
蘇雯跟著易飛走進辦公室,看著桌上攤開的材料和鐵皮箱子,
好奇的問道:「查到線索了?」
「嗯,五年前的運鈔車劫案,跟梁家有關,趙立東壓的案子。」
易飛簡單說了幾句,打開保溫桶,清甜的香氣飄出來。
蘇雯眼睛一亮:「這案子我知道!我剛進報社的時候,帶我的老師就是跑政法口的,當年跟過這個案子,後來莫名其妙就不讓報了。
我明天去找找我老師,他手裡肯定有當年沒發出去的採訪稿和照片,說不定能幫上忙。」
易飛舀銀耳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下意識的抬頭看她。
燈光落在她臉上,眉眼溫柔,眼裡卻閃著和他一樣的光。
從雲東到市局,從掃黑報導到陳年舊案,
她永遠站在他身邊,握著筆,和他一起往黑暗裡鑿光。
「辛苦你了。」
他輕聲說。
「跟我客氣什麼?」
蘇雯笑著擺手,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夜色,
輕輕說道:「其實我以前總覺得,新聞就是記錄真相……現在才知道,有時候真相會被埋起來,會被壓下去……
可只要有人願意挖,就總有重見天日的那天。就像你說的,痕跡不會自己消失。」
易飛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望著窗外。
市局大樓外的街道上,路燈連成一條光帶,延伸向遠方。
居民樓的窗戶次第亮著燈,萬家燈火安穩如常,
沒人知道,五年前有兩條人命沉在了城郊的廢棄公路上,
也沒人知道,有兩個警察在深夜的檔案室里,
正一點點把真相從塵埃里挖出來。
「趙立東把我扔到積案組,以為能困住我。」
易飛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
「他忘了,所有他親手壓下去的案子,都是他自己的罪證。積案堆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越疼。」
蘇雯側頭看他,側臉的輪廓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沉穩、堅定,像一棵永遠不會倒的樹。
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輕輕說了句:「不管多久,我都陪著你。」
夜深了,積案組的燈還亮著。
桌上的卷宗攤開著,鐵皮箱子裡的證據碼得整整齊齊,
電腦屏幕上是王鵬發來的完整數據鏈。
所有被掩埋的痕跡,所有被壓制的真相,
所有欠下的血債,都在一點點浮出水面。
易飛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扉頁寫下一行字:
案子可以壓五年,但正義不會。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趙立東的下馬威,反倒成了撕開黑幕的突破口。
接下來,該輪到他們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