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冷板凳的力量(1/2)
風卷著梧桐絮,飄進市局刑偵支隊的走廊,落在積案三組蒙塵的門框上。
易飛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前,指尖捏著剛列印好的跨區域協查申請書,
目光落在鄰市「宏達機動車拆解廠」的名稱上。
筆尖在申請事由欄最後落下一個句號。
到市局報導已經一周。
易飛避開了外界的一切干擾,一頭扎在故紙堆里,
翻遍了近十年的懸案卷宗。
最終,把重心釘在了五年前的城郊運鈔車劫案上。
王鵬那邊挖出了三輛無牌重卡的通行軌跡,
鄭山河私下給的目擊筆錄也印證了車輛歸屬,
現在只差最後一環:核實作案車輛的最終去向。
根據軌跡推斷,
三輛卡車作案後被拉去了鄰市的宏達拆解廠銷毀,
只要拿到當年的拆解記錄,
就能把梁家與劫案的關聯徹底釘死。
易飛拿起申請書站起身,抻了抻警服衣角。
如果要進行跨區域協查,必須經支隊領導簽字審批,這一關繞不過李坤。
易飛早已料到不會順利,但也從沒想過退縮。
趙立東想把他困在積案組當擺設,
他偏要從這堆死案卷宗里,鑿出一條通往真相的路。
……
刑偵支隊副支隊長辦公室,在走廊最明亮的中段,
門上掛著鋥亮的金屬牌,屋裡鋪著木地板,
書櫃裡擺滿了各類表彰證書,牆上正中掛著李坤和趙立東的合影,
兩人笑得志得意滿。
易飛敲門進去的時候,李坤正靠在老闆椅上喝茶,
抬眼掃了他一下,隨即耷拉下眼皮,
極其冷淡的,從鼻孔哼出一聲:「什麼事?」
「李隊,這是2019年城郊運鈔車劫案的跨區域協查申請,需要鄰市警方協助核查宏達拆解廠的當年車輛拆解記錄,麻煩您簽個字。」
易飛淡淡說著,把申請書平放在辦公桌上。
「嗯?」
李坤拿起申請書掃了一眼,忽然嗤笑一聲,屈指一彈,
「啪!」
文件被彈了回去:「運鈔車劫案?都壓了五年的死案子,你翻它幹什麼?積案組是讓你熟悉市局流程的,不是讓你拿著陳年舊案瞎折騰!
基層來的同志,先學學規矩,市局不是縣裡,不是靠瞎貓碰死耗子就能辦案的!」
易飛站在原地,沉穩說道:「李隊,我梳理卷宗時發現案件疑點很多,作案車輛歸屬順達物流,也就是現在梁家振邦貨運的前身。如果能核實拆解記錄,就能鎖定涉案證據。」
「證據?」
李坤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往後一靠抱著胳膊,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
「當年支隊那麼多老刑警查了三個月都沒查到證據,你剛來幾天就能找到?
易飛,我知道你在雲東立了點功,拿了個一等功,但那是縣裡,水淺!
市局的積案,每一件都有它壓下來的道理,不是你想出風頭就能翻的!你還是太嫩了。」
李坤說著,很隨意的一揮手,把申請書劃拉到一邊,
直接扣在了抽屜里,
冷冷說道:「這申請我不能批。積案就該待在檔案室里,別整天想著搞事情博關注!
回去把卷宗整理好,老老實實等專案組通知,比什麼都強。」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明著打壓。
易飛看著李坤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沒再爭辯,也沒求情,
只是平靜的點了點頭:「知道了,李隊。」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
隔絕了裡面李坤不屑的輕哼。
走廊里陽光正好,落在他肩頭,他卻沒半分沮喪。
意料之中的事,趙立東的親信,怎麼可能輕易讓他動這樁和梁家有關的舊案?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幕,恰好被抱著檔案盒路過的鄭山河看在了眼裡。
鄭山河剛從負一樓檔案室上來,送一批陳年檔案到辦公室歸檔。
他遠遠站在走廊拐角,看著易飛平靜的從李坤辦公室出來,
手裡空空的,不用想也知道協查申請被扣了。
老刑警握著檔案盒的手指微微收緊,瞳孔縮小。
五年前,他也是這樣。
拿著同樣的拆解廠線索去找趙立東審批,
得到的是同樣的嘲諷、同樣的拒絕,
隨後就是一紙調令,把他從刑偵副大隊長的位置直接貶去了檔案室,
一待就是五年。
不對,算上更早之前,那件因為查梁家地產傷人案被打壓的日子,
整整十年冷板凳。
他看著易飛年輕卻挺拔的背影,
看著那個年輕人走回最偏的積案組辦公室,
推門進去,沒有半分頹喪。
鄭山河站在原地很久,懷裡的檔案盒硌得胸口發疼。
他原本想忍,想安安穩穩熬到退休。
可有些事,忍了十年,還是咽不下那口氣。
兩條押運員的人命,一千兩百萬的贓款,
還有自己被碾碎的刑警生涯,
真的就能就這麼算了嗎?
鄭山河深吸一口氣,抱著檔案盒轉身走回了負一樓。
決定了,賭一把。
……
傍晚下班,市局大樓里的人漸漸走空,走廊的燈一盞盞熄滅。
積案組的燈還亮著,易飛正對著王鵬發來的車輛數據比對卷宗,
手機震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我是鄭山河,下班別走,負一樓檔案室見。」
易飛看著簡訊,眉峰微微皺起。
他猜到鄭山河可能會找他,卻沒想到這麼快。
他關掉電腦,起身往負一樓走去。
檔案室的樓道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最裡面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易飛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鄭山河沙啞的聲音:
「進來。」
推開門,屋裡比白天更顯擁擠。
四面全是頂到天花板的檔案櫃,密密麻麻全是檔案盒。
靠窗的舊書桌壓著一塊玻璃,下面壓著幾張老照片,
都是鄭山河年輕時穿警服的樣子,意氣風發,
旁邊還站著犧牲的戰友。
書桌角落擺著一枚擦得鋥亮的三等功獎章,蒙著薄薄一層灰。
鄭山河正蹲在地上,從最裡面的柜子底下往外拖一個鐵皮箱子。
箱子生了鏽,鎖是老式的銅鎖,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
他頭髮花白,背有點駝,拖箱子的時候有些吃力,
易飛見狀,連忙上前搭了把手。
「鄭叔,您找我?」
「嗯。」
鄭山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鑰匙打開銅鎖,
似是不經意的說了一句:「下午李坤扣你協查函的事,我看見了。」
易飛一怔。
只見鄭山河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東西,
最上面是幾本泛黃的軟皮筆記本,下面是牛皮紙信封,還有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小鐵盒。
「這箱子裡的東西,是我查運鈔車劫案五年攢下的家底。」
鄭山河拿起最上面的筆記本,封皮上寫著「10·23劫案偵查日誌」,
字跡遒勁有力,邊角都翻卷了。
「當年趙立東不讓查,把我發配到這兒,我就偷偷查……
白天管檔案,晚上跑線索,跑了五年……只差最後一步,就是鄰市那家拆解廠……
剛摸到門,就被他發現了,停了我的外勤權限,連電腦都給我收了。」
易飛拿起一本日誌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偵查細節:
每天的走訪記錄、證人的口述、可疑車輛的軌跡、銀行內部人員的資金異動……
甚至連劫匪可能的逃跑路線,也都畫了好幾張圖,標註了所有監控盲區。
字跡從工整到潦草,
從前期的鬥志昂揚到後期的壓抑不甘,
隔著紙頁都能感受到,老刑警當年的憋屈與堅持。
「這是證人名單。」
鄭山河拿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列著十幾個名字,
有的打了勾,有的劃了叉,
「當年的目擊證人、押運隊的老同事、順達物流的離職司機,我都找過……
劃叉的是後來改口或者聯繫不上的,多半是被梁家威脅了。打勾的這幾個,都是嘴硬的,一直沒鬆口,但也不肯再作證,怕報復。」
他又拿起那個小鐵盒,打開。
裡面是一塊指甲蓋大的金屬碎片,上面有個不規則的焊接印記。
「這是我當年在燒毀車輛的現場偷偷撿的,是卡車車廂加固的焊接點……
我私下找機械廠的老夥計看過,這個焊接手法是梁家西郊貨場維修隊獨有的,他們焊貨箱都愛留這麼個印記。
當年我沒敢放進卷宗,怕打草驚蛇,也怕被趙立東毀了。」
易飛捏著那塊金屬碎片,分量很輕,卻又重得壓手。
這不是一塊普通的鐵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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