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正面交鋒(1/2)
四月底的風,卷著梧桐絮,飄進齊州市局主樓的玻璃窗。
大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
刑偵支隊月度工作例會準點召開。
主席台上鋪著藏藍色桌布,趙立東一身筆挺警服坐在正中,肩章的星徽在頂燈下發著冷光,
左側是政委周明遠,
右側是副支隊長李坤。
台下各大隊、中隊負責人依次落座,
筆記本、保溫杯擺了一長排,
空氣里飄著列印油墨和清茶混合的味道,
嚴肅得近乎壓抑。
易飛坐在最後一排靠角落的位置。
面前攤著一本黑色筆記本,手裡捏著三頁薄薄的線索摘要。
積案三組名義上,是刑偵支隊的下屬單位,
但這次的月度例會,李坤本來沒打算讓他參加、
一個發配來坐冷板凳的基層民警,不配在這種場合發言。
還是易飛昨天特意找內勤報了名,
理由是:「積案梳理有進展,想會上提兩句」,
李坤沒當回事,隨口就答應了,
只以為他是想刷存在感。
開會前五分鐘,鄭山河給易飛發來一條簡訊:
「會上點到為止,別硬剛,李坤就是條瘋狗,逮誰咬誰。」
易飛指尖按在屏幕上,回了兩個字:
「知道。」
他今天要做的,從來不是在會上就把案子翻過來。
他只是要把「運鈔車劫案和梁家有關」這句話,擺到檯面上,
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一來試探各方態度,
二來把案子釘在明面上。
以後真翻了案,誰也沒法再假裝它不存在。
趙立東想捂,也得先掂量掂量輿論和人心。
……
前面的議程走得四平八穩。
一大隊匯報盜竊案專項打擊進展,
二大隊說電信詐騙的預警數據,
掃黑支隊通報安居物業案件的外圍核查情況,
趙立東時不時點評兩句,全是官樣文章,波瀾不驚。
李坤坐在旁邊,時不時附和幾句,
眼神卻總往最後一排瞟,
心裡盤算著等會兒積案組匯報,
三兩句帶過去就算了,別耽誤時間。
「下面,請積案三組匯報工作。」
主持人念到最後一個議題。
李坤立刻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準備代勞:
「積案組目前正在按計劃梳理五年以上的陳年卷宗,分類歸檔工作完成了百分之六十,暫無突破性進展,後續會繼續……」
「趙局,李隊,我補充幾句。」
平靜的會場裡,最後一排忽然響起一個平穩的聲音,
清晰的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角落裡的年輕警察緩緩站起身。
警服平整,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拿著一個U盤,神色平靜得看不出半分緊張。
李坤的臉瞬間沉了下去,握著話筒的手猛然收緊,
狠狠瞪向易飛,眼神里全是警告,示意他坐下別鬧事。
易飛不為所動。
趙立東皺了皺眉,心裡有些不快,
但現在也只能擺出一副公允的樣子,抬了抬手,
微笑點頭:「你說。」
易飛邁步走到台前,把U盤插進投影接口。
幕布上很快跳出一張案件概況圖,標題赫然是:
「2001·10·23城郊運鈔車劫案線索梳理」。
「嘶……」
台下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案子太有名了。
五年前兩名押運員殉職,一千兩百萬現金被劫,
查了三個月就草草結案,成了齊州刑偵系統人人心知肚明的「半禁忌話題」。
誰都知道案子有貓膩,誰都不敢再提,
因為當年壓案的,就是現在的趙副局長。
「各位領導,我在梳理積案卷宗時發現,『10·23』運鈔車劫案存在多處核心疑點。」
易飛握著雷射筆,指向車輛信息欄,
朗聲樹洞:「第一,作案用的套牌麵包車,掛靠單位是順達物流有限公司,也就是現在振邦貨運的前身,歸屬梁氏集團。
第二,案發前後三天,三輛無牌重型卡車頻繁出入梁家西郊貨場,行駛軌跡與案發時間、路線高度吻合,
作案後車輛隨即報廢註銷,審批手續由當年分管刑偵的趙立東副局長簽字。」
「易飛!你……」
有人突然出聲,想要阻止。
雷射筆移到證人一欄,易飛繼續沉聲說下去:
「第三,近期找到當年倖存的押運員雷永豐,他證實劫匪作案時曾明確提及『梁總吩咐的,速戰速決』!
綜合以上線索,初步判斷此案與梁氏集團物流板塊存在深度關聯,我現在鄭重提議……重啟調查!」
話音落下的瞬間,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人想到,這個從雲東來的年輕警察這麼敢說,
竟然真的膽敢當著趙立東的面,直接把梁家、把當年的壓案舊事擺到了檯面上。
這哪裡是匯報工作?
這是當眾打趙立東的臉!
「胡說八道!」
李坤「啪」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嗓門大得震得話筒嗡嗡響。
他臉漲得通紅,指著易飛,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投影幕布上:
「易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振邦集團是我市知名民營企業,納稅大戶,每年解決上千個就業崗位!
你無憑無據,僅憑一個倖存人員的孤證,就敢攀扯知名企業?造成的輿論影響、經濟損失,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他越說越激動,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基層來的同志,剛到市局幾天,不好好整理卷宗,就學會譁眾取寵、博眼球了?
積案組是讓你歸檔的,不是讓你拿著道聽途說的東西瞎編亂造!我看你就是想搞個大新聞,給自己撈資本!」
這番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人品了。
台下眾人都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誰都知道,李坤是趙立東的鐵桿親信,
他跳出來罵,基本就是趙立東的意思。
易飛站在台前,神色沒半分波動。
等李坤罵完喘粗氣的間隙,才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李隊,辦案講究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我提出的是合理推論,不是無端攀扯。
車輛軌跡有交通局卡口數據佐證,證人證言有錄音存檔,隨時可以核查。積案之所以成積案,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當年不敢假設、不敢深挖。
現在重啟調查,既是給殉職押運員一個交代,也是還企業一個清白,如果梁家真的無辜,查清楚反而更好,你說是不是?」
皮球巧妙的踢回給了李坤。
「你還敢頂嘴!」
李坤氣得臉都紫了,還想再罵,
趙立東抬手打斷了他。
……
「好了,都冷靜點。」
趙立東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台下,一副公允持重的模樣,
「小李啊,你也別太激動。年輕同志有想法、有衝勁是好事,咱們不能一上來就否定。」
他轉頭看向易飛,語氣平和,話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但是易飛同志,辦案確實要講證據,講程序。振邦集團是我市的標杆企業,對地方經濟貢獻很大,營商環境是重中之重……
沒有實打實的鐵證,隨隨便便把刑事案件往人家身上引,一旦傳出去,企業聲譽受損,投資者信心動搖……
這個後果,不是你一個基層民警擔得起的,也不是刑偵支隊擔得起的。」
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的給出結論:
「我看這樣,運鈔車的案子,目前線索還不紮實,先放一放,還是按原計劃繼續梳理卷宗,等待新的物證出現,再做出合理合法的判斷,
你剛來市局,首要任務是熟悉工作流程、適應機關節奏,別總想著一口吃成胖子,搞什麼大新聞。積案組的本職是歸檔整理,不是重啟調查。明白了嗎?」
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站在「大局」和「規矩」上,
實則直接判了案子的死刑。
「先放一放」就是不准再查,「本職是歸檔」就是讓他老老實實坐冷板凳。
李坤得意的瞥了易飛一眼,像是在說:「跟我斗,你還嫩點!」
台下眾人心裡都有數,這事兒到此為止了,這樣就算過去了。
趙副局長親自定了調,誰也不會再提這樁舊案,
這個從雲東來的年輕警察,算是徹底被摁死在積案組了。
易飛沒爭辯,也沒反駁,只是微微點頭:
「明白了,趙局。」
他本來就沒指望,一次匯報就能翻案。
今天把話拋出來,一是打草驚蛇,讓梁家和趙立東動起來,
只要他們動得越多,露出來的破綻就越多,
二是把案子擺到明面上,讓全支隊都知道有人在查這樁舊案,
以後再出現新的進展,趙立東想捂也捂不住,
三是看看會場裡誰是敵、誰是友。
到現在為止,
易飛想要的目的已經全部達到了。
他收起U盤,從容走回最後一排的座位,
坐下時目光掃過主席台。
趙立東面無表情的翻著筆記本,
李坤嘴角帶著勝利者的冷笑,
而政委周明遠,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只是低頭翻著手裡的文件,筆尖偶爾划動兩下,
神色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態度。
後面的議程又說了些安全生產、隊伍建設的事,
易飛沒怎麼聽。
指尖在筆記本上輕輕敲著,復盤剛才的交鋒。
趙立東的反應在意料之中,
李坤的跳腳也不出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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