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停職,復職(1/2)
三月的第一天,雲東縣下了一場冷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凌晨一直下到天亮。
把院子裡還沒化盡的殘雪澆成了一攤攤渾濁的泥水。
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水珠,風一吹,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像是有人在傷心的哭。
易飛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梁建軍案的審訊筆錄。
六十八公斤冰毒,十七名涉案人員,七本帳本,四輛廂式貨車……
這些數字像釘子一樣釘在紙上,
釘死了梁家物業公司參與跨省販毒的事實。
但他心裡清楚,梁建軍只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還躲在幕後。
梁振國、趙立東、還有藏在更深處的那個人,
還好端端的在他們各自的辦公室里喝著茶、簽著文件、接著電話。
審訊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是梁建軍親筆簽名的供詞。
字跡寫的很是潦草,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筆畫發飄,好幾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拖得很長。
他在最後一行寫的是:「以上都是我自願交代的,沒有刑訊逼供。」
這句話是易飛讓他加的。
不是為了程序,是為了讓他自己記住,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人打他,沒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選的。
手機震動了,是劉建國的電話。
「易飛,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聲音很沉,和平時不一樣。
易飛的心微微一沉。
「劉局,什麼事?」
「來了再說。」
電話掛斷了。
易飛放下手機,把審訊筆錄鎖進抽屜,迅速拿起警帽,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林浩正從外面回來,
臉頰被冷雨打得通紅,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工商局調來的企業登記檔案。
看到易飛出來,不由得一愣,
忙問道:「易哥,去哪兒?」
「縣局。劉局找我。」
林浩看著他的臉色,沒再多問,側身讓開了路。
等易飛下了樓,他走進值班室,
對孫濤說了一句:「可能出事了。」
易飛開車到縣局的時候,雨還沒停。
他把車停在院子裡,沒打傘,快步走進辦公樓。
走廊里的燈亮著慘白的光,幾個路過的同事看到他,
眼神都有些躲閃,打了招呼就匆匆走了。
劉建國的辦公室門開著。
易飛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進來」的聲音。
推開門,他看到劉建國站在窗邊,
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霧在冷空氣中繚繞。
辦公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
有的還帶著半截沒抽完的煙,菸嘴上有牙齒咬過的痕跡。
窗台上那盆君子蘭的葉子有些發黃,和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顯然這些天都沒顧上澆水。
他最近瘦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鬢角的白髮多了好幾根。
「坐。」
劉建國沒有回頭。
易飛坐下,等著。
劉建國又抽了幾口,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轉過身,目光深邃的看著易飛。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不甘,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趙立東給陳局長打電話了……」
他的聲音很沉,像壓著什麼東西,
「他以『辦案越權』為由,要求對你停職審查。說你在沒有市局授權的情況下,擅自跨區偵查梁家物業公司的案件,違反了辦案程序。」
易飛的手指微微收緊。
「跨區偵查?倉庫在雲東,發件地在雲東,收件地在外省……這是跨省,不是跨區。而且這是省廳督導組要求深挖的線索,不是我個人行為。」
「我知道。陳局長也知道。但趙立東說,省廳督導組只是『要求深挖』,沒有授權你單獨行動……
而且你在偵查過程中,使用了化妝偵查、秘密取證等手段,沒有經過市局審批。」
「這些手段,哪一條不是辦案規程允許的?」
易飛鎖緊了眉頭,這些理由在他看來,沒有一條能夠成立。
劉建國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易飛,這不是道理的問題。是權力的問題。趙立東要停你的職,不是因為你真的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查到了不該查的人。」
易飛看著劉建國,臉色很沉,沒有說話。
「陳局長頂不住了……」
劉建國的聲音很低,
「趙立東說,如果不停你的職,他就把案子從縣局調走,由市局直接接管。到時候,你不但查不下去,連材料都可能被人『調整』。」
「所以,停職是暫時的?」
「對。陳局長說,先停你幾天,等趙立東那邊的火氣消一消,再找機會恢復你的職務。」
易飛沉默了片刻。
淡淡問道:「劉局,我要是不同意呢?」
劉建國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要是不同意,他就有理由把案子調走。到時候,你不但停職,連材料都保不住。」
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院子裡那輛黑色帕薩特開進來,停在辦公樓門口。
那是孫志芳的車。
她從車上下來,撐著傘,低著頭快步走進辦公樓,
沒有往這邊看一眼。
「停職多久?」
易飛問。
「一周。最多十天。」
「好。」
易飛站起身,爽快的說道:
「我接受。」
劉建國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也閃過一絲欣慰。
他以為易飛會爭,會吵,會上訪,
會打電話給蘇鐵成。
但他沒有。
他只是平靜的接受了。
「你不打電話給蘇書記?」
「不打。」
易飛淡淡一笑:「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轉過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孫志芳正從樓梯口上來,
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套裝裙,頭髮盤在腦後,
臉上的妝化得很精緻,看不出任何破綻。
她看著易飛,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不是笑,是一種確認。
「易所,來開會?」
「不是。來找劉局。」
易飛的聲音很平靜。
孫志芳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
易飛也昂然邁步前行。
兩人擦肩而過。
她身上那股香水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很濃,很貴,
和鄭大勇描述的一模一樣。
易飛沒有回頭。
他走下樓梯,走進雨中。
回到城東派出所的時候,
林浩和王鵬已經站在值班室門口等著了。
消息傳得很快。
在所里,沒有秘密。
「易哥,聽說你被停職了?」
林浩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一周,最多十天。」
「憑什麼?」
林浩的聲音提高了幾度,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破了那麼大的案子,立了一等功,他們說停職就停職?」
「憑他們有權……」
易飛走進辦公室,脫下濕透的警服外套,掛在衣架上,
淡淡說道:「權力不需要理由。權力本身……就是理由。」
林浩和王鵬跟著他進了辦公室。
王鵬把門關上,林浩站在窗邊,兩個人看著他,都不說話。
「不許你們胡鬧,」
易飛轉過身,看著他們的神色,意識到可能會發生點什麼,
趕緊嚴肅說道:「我不在的這幾天,你們要繼續辦案。林浩,你幫王鵬把梁家物業公司的帳目從頭到尾翻一遍,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
王鵬,你把跨省販毒案的證據鏈再加固一遍,尤其是資金流向的部分,把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都釘死。
孫濤,你繼續盯倉庫那邊的後續,看看有沒有人來打探消息。」
「易哥……」
林浩還想說什麼。
「我沒回來之前,一條線索都不能斷。」
易飛打斷了他,口氣陡然變得極為嚴厲,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浩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王鵬也點了點頭。
易飛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那個移動硬碟、那摞審訊筆錄、那幾張手繪的人物關係圖,
裝進一個帆布袋裡,拉好拉鏈。
「我走了。你們看好所里。」
他提起帆布袋,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趙德厚正拿著掃帚掃台階上的積水,
看到易飛提著包出來,愣了一下。
「易所長,你去哪兒?」
「出差。幾天就回來。」
趙德厚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他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低下頭,繼續掃水。
易飛走出派出所,騎上那輛舊自行車,冒著雨,往家的方向騎。
雨點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就那麼不快不慢的騎著。
街上的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沒有人認出他是誰。
到家的時候,衣服已經濕透了。
母親李秀蘭正在廚房裡做午飯,聽到開門聲,探出頭來,
看到易飛渾身濕透的站在門口,嚇了一跳。
「小飛,你怎麼這個點回來了?不是上班嗎?」
「媽,我休假幾天。在家陪您和爸。」
李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感情好。我去買菜,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媽,不用了。隨便吃點就行。」
「不行。你難得在家,媽得給你做好吃的。」
李秀蘭脫下圍裙,拿起傘,出門去了。
父親易建國在配貨站還沒回來,家裡只有易飛一個人。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換了一身乾衣服,坐在桌前。
打開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
移動硬碟、審訊筆錄、人物關係圖、梁建軍的供詞、鄭大勇的收據複印件、陳大姐的採訪筆錄、沈青山案的會議記錄……
他把這些東西在桌上一字排開,像擺棋譜一樣。
停職的七天,他不能浪費。
第一天,他把楊進案的全部卷宗重新看了一遍。
從7月12日天上人間掃黃,到趙書亮骸骨出土,
再到大嶺鎮緝毒十二公斤,到沈曼如策反,到溫景然硬碟,到王海濤案庭審……
每一步,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名字,
他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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