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停職,復職(2/2)
他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看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母親做了紅燒肉,父親也從配貨站回來了,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飯。
易建國問起停職的事,易飛說「小事,幾天就好」。
易建國沒再問,只是給他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
李秀蘭看著他,眼神里藏著擔憂,但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易飛把梁家案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從振邦貨運的壟斷,到鼎盛建材的偷稅,
到翡翠灣項目的洗錢,到跨省販毒的快遞通道……
他把每一條線的證據都列了出來,
標註了哪些已經固定、哪些還在核查、哪些需要補充……
晚上,王鵬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易哥,物業公司的帳目發現一筆定期轉帳,每月五萬,轉到一個叫『方桂芳』的個人帳戶。方桂芳是方桂蘭的妹妹。這筆錢從2003年開始,從來沒斷過。三年多,近兩百萬。」
易飛看著這條消息,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方桂芳,每月五萬,三年兩百萬。」
然後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指向「方桂蘭」,再指向「梁振國」。
第三天,他把孫志芳的線索單獨拎了出來。
陳大姐的指認,戴眼鏡,深色套裝,撩頭髮,
「你在雲東做不了生意,認命吧」。
王鵬查到的通話記錄,梁家物業公司頻繁聯繫她的辦公室……
梁建軍供述中提到的「縣局有人,每次都提前通知……」
他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紙上畫了一個問號,
旁邊寫著三個字:孫志芳。
第四天,他畫出了一張完整的人物關係圖。
從最上層的梁家、高建民,
到中層的趙立東、孫志芳、丁茂全、梁振國,
到底層的楊進、王海濤、張力維、梁建軍……
每個名字旁邊標註了「已落馬」、「在查」、「待查」。
他用紅線把有直接利益關係的人連起來,
用藍線把有通話記錄的人連起來,
用黑線把有資金往來的人連起來。
畫完的時候,整張紙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
他把這張圖貼在牆上,退後幾步,看了很久。
「易哥,蘇記者來了。」
手機震動了,是林浩的消息。
停職期間,他把手機交給了林浩保管,
所有找他的電話都先轉到林浩那裡。
「讓她來家裡。」
蘇雯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水果和一束百合。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那條紅色的圍巾,
臉頰被冷風吹得通紅。
站在門口,她看著易飛,
眼神里有擔憂,也有心疼。
「你瘦了。」
她輕輕柔柔的說。
「在家待著,沒運動,應該胖了才對。」
「胡說。你下巴都尖了。」
蘇雯走進來,把水果放在桌上,百合插進花瓶里。
她在沙發上坐下,看著牆上那張人物關係圖,看了很久。
「這是你畫的?」
「嗯。」
「梁家、趙立東、孫志芳、丁茂全……還有這個『深喉』是誰?」
「不知道。只知道代號『老周』,在市局,可能是趙立東的上級,也可能是平級,藏得很深。」
蘇雯看著那張圖,沉默了片刻。
「易飛,你被停職,是不是因為這張圖?」
「不是。是因為我動了不該動的人。」
「趙立東?」
「趙立東只是執行者。真正不想讓我查下去的,是圖上最上面那些人。」
蘇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拿出採訪本,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易飛。
那一頁上寫滿了名字和數字,還有一些用紅筆標註的問號。
她指著其中一行說:「孫志芳的另一個破綻。我查到她在2002年到2005年期間,多次以『協調費』的名義,從梁家物業公司領取現金,累計超過二十萬。這筆錢沒有進她的工資卡,是直接給現金的。經手人是梁建軍。」
易飛的目光一凜。
「證據呢?」
「梁建軍的帳本里有一筆記錄,『2003年6月,孫局協調費,兩萬』。沒有寫具體是什麼事,但時間點剛好是楊進的天上人間被治安檢查的第二天。那次檢查是孫志芳分管的治安大隊執行的。」
「查了嗎?」
「已經在查了。」
蘇雯合上採訪本,輕聲問道:
「不過你停職了,林浩說你的手機都交給他了。你打算什麼時候覆職?」
「快了……」
易飛看著牆上那張圖,
再次重複一遍:「快了。」
第五天,易飛接到了劉建國的電話。
「易飛,蘇書記知道了你被停職的事。」
劉建國的聲音有些激動,
像是壓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親自給市局局長打了電話。」
易飛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說什麼了?」
「他說……『易飛在查的案子是省廳督辦的。誰讓他停的職?』」
劉建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解氣,一絲興奮的味道,
「『我不管是誰打的招呼——這個案子是全省掃黑專項行動的重點,一個副所長停職審查,你們市局知不知道他的卷宗已經到了省廳?』」
電話那頭,易飛聽到劉建國在翻動紙張的聲音。
「然後呢?」
「然後,市局局長連夜開會,決定恢復你的職務……趙立東親自打電話來道歉,說『誤會』,說『工作上的誤會』。」
劉建國說完,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
易飛沒有笑。
他知道這不是誤會。
這是趙立東在試探。
試探蘇鐵成會不會出手,試探易飛背後的靠山有多硬。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下一次,他會換一種方式。
「劉局,我什麼時候上班?」
「明天。」
「好。」
掛了電話,易飛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雨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
壓在縣城上空,像一塊鐵板。
遠處的天際線模糊不清,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手機又震動了,是蘇雯的簡訊。
「聽說了嗎?你復職了。我爸打了那個電話。」
「聽說了。替我謝謝蘇書記。」
「他說不用謝。他還說……『你們縣局有個一等功的年輕人,別讓他在不該停的地方停下。』」
易飛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工作日記,翻開新的一頁,
把這句話寫了上去。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刻上去的。
窗外,天邊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藍天。
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第六天,易飛上班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騎上那輛舊自行車,
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派出所騎。
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樣,早點攤的老闆在忙活,學生在等公交車,老人在路邊散步。
沒有人注意到他,
沒有人知道他剛剛經歷了一場看不見的戰爭。
派出所的院子裡,趙德厚正在掃積水。
看到易飛,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易所長,你回來了?」
「回來了。」
「太好了。這幾天院子沒人掃,髒得很。」
易飛微微一笑。
「趙叔,院子有人掃。您別太累。」
他走上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窗戶開著,陽光照進來,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
桌上放著一束百合,是蘇雯昨天送來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花瓶旁邊壓著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四個字:
「歡迎回來。」
易飛把卡片放進抽屜,坐在椅子上。
林浩和王鵬推門進來,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他。
「易哥,你終於回來了。」
林浩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眶泛紅。
「哭什麼?我又沒死。」
易飛笑了,
「這幾天,你們查到了什麼?」
王鵬翻開筆記本,語速很快,
像是在匯報緊急軍情:「物業公司的帳目查完了。發現三筆定期轉帳,每筆每月五萬,分別轉到方桂芳、方桂蘭和另一個叫『劉麗華』的個人帳戶……
劉麗華是丁茂全的外甥女。三年多,累計超過三百萬。這是梁家向丁茂全輸送利益的直接證據。」
易飛的眼神一凜。
「丁茂全的外甥女?」
「對。在省城開了一家商貿公司,沒有任何業務,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這筆每月五萬的轉帳。」
「證據固定了嗎?」
「固定了。銀行流水、轉帳記錄、公司註冊信息,全部列印存檔。」
「做得好。」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
沉吟著說道:「丁茂全這條線,可以動了。但不是現在。等省紀委那邊的消息。」
林浩猶豫了一下,說:「易哥,還有一件事。孫志芳那邊……她這幾天很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你停職那天,她給丁茂全打了三次電話。每次通話時長不到一分鐘。第二天一早,她又打了一個,這次只響了幾秒就掛了……
王鵬查了通話記錄,她只說了一個字……『好。』不是『我知道了』,是『好』。像是收到了什麼指令。」
「她在等。」
易飛轉過身,雙眼微眯:「等丁茂全告訴她,要不要跑。」
「那她跑了嗎?」
「沒有。她還在辦公室。她捨不得。副局長這個位子,她爬了十五年。」
林浩沉默了片刻。
「易哥,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查。」
易飛走回辦公桌,拿起那張人物關係圖,
「把圖上每一個人的底都翻出來。不翻到骨頭不罷休。」
晚上,易飛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沈青山案的卷宗。
這是他從溫景然硬碟里調出來的,放在一個單獨的文件夾里,
封面上寫著「沈青山案重啟」。
他翻到那份梁家內部會議記錄,又看了一遍。
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記錄了一個人是怎麼被構陷、被定罪、被滅口的。
「沈青山入獄後第三個月,因『突發心梗』死亡。屍檢報告已由獄方出具,死因結論為『因病死亡』。相關事宜已按計劃完成,無遺留問題。」
最後一行,括號里寫著四個字:「處理完畢」。
易飛把文件夾合上,放回抽屜。
他拿出手機,給沈曼如發了一條簡訊:
「你父親的案子,我找到證據了。不是受賄,是被人陷害的。我會替他翻案。」
簡訊發出去後,很久沒有回覆。
過了大約十分鐘,手機震動了。
沈曼如只回了幾個字:「我在花店,燈亮著。你隨時來。」
易飛看著這行字,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關了檯燈,坐在黑暗裡。
明天,他要去花店。
去告訴沈曼如,她等了十四年的公道,終於來了。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很圓,很亮。
易飛看著那輪月亮,想起了沈青山。
那個在監獄裡「突發心梗」死去的男人,
那個被梁家滅口、被扣上「受賄」罪名的男人,
那個女兒十五歲就成了孤兒、妻子被車撞死在法院門口的男人。
十四年了。他的清白,終於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