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不了頭的路(1/2)
孫濤回到派出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他的腿在發軟。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盯梢,
第一次跟蹤嫌疑車輛,
第一次在深夜的野外蹲在樹後數車牌。
他的手指凍得通紅,握車把的手幾乎沒了知覺。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驚人。
他推開易飛辦公室的門,沒來得及坐下,
就一口氣把看到的情況全說了。
「易哥,我看到兩輛車同時進倉庫,車牌都對上了。
一輛是梁家物業公司的白色廂式貨車,一輛是趙立東司機的黑色轎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進去的,間隔不到五分鐘。
黑色轎車在裡面停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先走了。
白色貨車又過了十分鐘才出來……
黑色轎車出來的時候,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我看到裡面坐著兩個人,
開車的穿夾克,副駕駛坐著一個穿警服的人,只是路燈太暗,看不清臉……」
易飛看著孫濤。
這個年輕人,剛參加工作不到半年,
已經從傳銷窩點外圍接應,到獨自執行盯梢任務。
他的腿在發抖,但他的聲音很穩,
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你跟蹤了多久?」
易飛沉聲問道。
「跟了一段。白色貨車往縣城方向去了,我跟了三條街,看到它開進了振邦貨運的停車場。
黑色轎車上高速了,我沒法跟,就記了車牌。」
「做得對。」
易飛有些欣慰的點了點頭,
細心的叮囑一句:「但下次不要跟太近。安全第一。還有,記車牌不要記在手心,容易被蹭掉。記在心裡,或者用手機拍下來。」
「是!」
孫濤出去後,易飛坐在椅子上,把孫濤帶來的新信息和王鵬、林浩的數據放到一起。
趙立東司機的車出現在倉庫,而且車上坐著穿警服的人。
這已經不是巧合了。
趙立東在給梁家當保護傘,他的司機在替梁家跑腿,而梁家在利用自己的物流渠道販毒。
這條線,從省城到雲東,從市局到黑市,已經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
……
二月第一天,雲東縣又降溫了。
氣溫驟降了七八度,街上的行人都裹緊了衣服,行色匆匆。
早點攤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升騰,白茫茫一片,
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易飛早上到派出所的時候,院子裡的老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在晨光里閃著冷冽的光。
冰凌長短不一,長的有筷子那麼長,短的只有手指粗細,
風一吹,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是有人在遠處敲擊風鈴。
趙德厚今天來了,穿著一件厚棉襖,戴著棉帽子,
手裡拿著掃帚,正在掃台階上的雪。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掃幾下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
「趙大爺您歇會,我來吧……」
易飛一看,趕緊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掃帚,讓他去值班室烤火。
「呵呵,易所早啊,」
大家彼此都已經很熟了,趙德厚也就沒推辭,笑呵呵的進了值班室。
接過孫濤遞來的熱茶,捧著杯子眯著眼睛看窗外。
茶杯里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但他的眼睛很亮,
透著一種安詳。
易飛剛上樓,手機就震動了。
是沈曼如打來的電話。
「易飛,溫景然出事了。」
她的聲音很急,帶著一絲顫抖,像是剛從睡夢中驚醒,
「他昨天晚上給我發了一條簡訊,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告訴我弟弟,他爸不是壞人』。我馬上回電話,已經關機了……」
易飛的心猛的一沉。
「簡訊什麼時候收到的?」
「昨天晚上十一點多。我半夜醒來看到的,當時就給你打了電話,你沒接……
我等到天亮才又打的。我打了好幾次,每次都提示關機,後來變成不在服務區……」
易飛看了一眼手機,昨晚確實有一個未接來電,
是凌晨兩點多的。
當時他在整理案卷,手機調了靜音,沒聽到。
易飛趕緊把案卷推到一邊,把沈曼如的簡訊截圖調了出來,仔細看了一遍。
「他最後聯繫你的時候,還說了什麼?」
「沒有。就這一條簡訊。我打過去,關機了。我又打了幾個,還是關機……」
沈曼如的聲音有些發抖:「易飛,他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被人抓走了?」
「暫時應該不會。」
易飛的聲音很穩,但腦子裡已經在飛速運轉,
「梁家還需要他。硬碟在他手裡,他們還不知道已經到我們這了,所以他現在還有用……
如果他什麼都沒說,梁家不會殺他。殺人是最下策,梁家比楊進精明得多。」
「那他會被帶到哪裡?」
「省城。梁家在省城有房子,應該在那邊。具體位置我讓王鵬查。」
易飛迅速理清了思路,條理清晰的分析道:
「他給你發這條簡訊,說明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他不是沒有準備。」
沈曼如沉默了片刻。
易飛能聽到她那邊有輕微的呼吸聲,
還有花店裡冰箱的嗡嗡聲。
「易飛,你能救他嗎?」
沈曼如輕輕的問了一聲。
易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溫景然在「給易飛」里寫的那句話,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你不一樣,你有選擇。」
溫景然把硬碟交出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了頭了。
他選擇了把證據留下,把命交給梁家。
他不是不怕,是怕也沒有用。
「我一定會救他,但不是現在。」
易飛沉聲說道:「現在動梁家,等於打草驚蛇。溫景然的帳,以後跟他一起算。他留給我們的硬碟,就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沈曼如,你把那條簡訊保存好。不要刪,不要告訴任何人。等時機到了,這會是證據。」
「……好。」
「還有,你最近不要單獨出門。花店照常開,但不要一個人待太晚。
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如果陌生人來找你,不管是誰,不管說什麼,不要開門,馬上報警。」
「好。」
電話掛斷了。
易飛放下手機,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臉頰發麻。
院子裡,趙德厚已經喝完了茶,正慢悠悠的走出值班室,
拿起掃帚繼續掃雪。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顯得很小,但很倔強。
林浩推門進來,看到易飛的臉色,愣了一下。
詫異的問道:「易哥,怎麼了?」
「溫景然被梁家帶走了。」
林浩的臉色也變了。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他給沈曼如發了條簡訊,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告訴我弟弟,他爸不是壞人』。然後就失聯了……
沈曼如凌晨兩點打的電話,我沒接到。」
林浩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我們能不能直接抓人救他?我知道梁家在省城有房子,王鵬查過,我們直接去……」
「不能。」
易飛搖了搖頭:「現在動梁家,等於打草驚蛇。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梁家非法拘禁溫景然。溫景然名義上是梁家的人,他跟梁家有合同關係,梁家可以說他是『工作安排』……
硬闖,我們不但救不了人,還會打亂省廳的布局。溫景然的帳,以後跟他一起算。他留給我們的硬碟,就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
林浩鬆開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那他父親呢?溫啟明還在梁家手裡。」
「王鵬查過了。」
易飛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材料,
「溫啟明在省城一個叫『翠屏苑』的小區,三號樓,四樓,兩室一廳。門口經常停著一輛梁家物業公司的白色麵包車,車號我們記下了。
梁家派人二十四小時『照顧』他,不能出門,不能打電話,不能見外人。樓下有兩個便裝的男人輪班,一個白天,一個晚上。」
「這不就是軟禁?」
「對。」
易飛把材料放回抽屜,沉聲說道:
「但他們不會殺溫啟明。溫景然還在他們手裡,溫啟明就是人質。只要溫景然不反抗,溫啟明就是安全的。殺了溫啟明,溫景然就沒有牽掛了,梁家不會做這種蠢事。」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等著,但不是乾等。。」
易飛的聲音很平靜,
「王鵬已經在查溫啟明住處的詳細情況,小區位置、樓層、門口監控、保安情況、輪班的人幾點換班……
等時機到了,我們會把人救出來。但現在,我們必須等。」
林浩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拳頭。
「好。我聽你的。」
下午,易飛讓王鵬查到了溫啟明住處的更多信息。
王鵬把一台筆記本電腦搬到易飛辦公室,
屏幕上是一張省城某小區的地圖,
他用紅筆標註了幾個位置。
「翠屏苑小區,建於九十年代末,六棟樓,沒有電梯。溫啟明住在三號樓四樓東戶。小區只有一個出入口,有保安亭,但保安不怎麼管事……
我調了周圍路口的監控,最近半個月,每天早上七點和晚上七點,有兩個人換班。
白班的瘦高個,三十來歲,喜歡穿黑色羽絨服,夜班的矮胖,四十多歲,穿軍大衣。兩人開的都是梁家物業公司的白色麵包車。」
「溫啟明本人呢?」
「鄰居說他已經快一個月沒出過門了。以前他每天早上下樓遛彎,去菜市場買菜,跟鄰居下象棋。最近突然不見了……
鄰居問門口那兩個人,他們說溫啟明身體不好,在家休養,不讓外人打擾。鄰居也沒多問,畢竟是別人家的事。」
易飛沉默了片刻。溫啟明被關在那間屋子裡,不能出門,不能見人,不能打電話。他每天能做什麼?看窗外?看天花板?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電話?
「你每隔一段時間,用不同的電話號碼打到他家座機上。響兩聲就掛……
不用說話,不要固定在同一個時間,有時上午,有時下午,有時晚上。」
王鵬聽了這話,不由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是幹什麼?」
「讓溫啟明知道有人在關注他。也讓梁家知道,他不是完全在黑暗裡,有人在盯著這一切……
如果他們以為溫景然已經把硬碟給了警方,他們可能會對溫啟明下手。但如果他們知道有人在關注溫啟明,就不敢輕舉妄動。這是一種威懾。」
「明白。」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院子裡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
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的冰凌在燈光下閃著光,像是掛了一樹的星星。
他想起溫景然。
那個在天上人間的包間裡被他當成嫖客抓走的年輕人。
那個在督察科投訴失敗後憤怒地摔了電話的白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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