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等春天再來(2/2)
沈曼如也笑了。
蘇雯走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她抱著那束百合,走出花店,回頭看了一眼。
沈曼如站在門口,對她揮了揮手,
陽光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
蘇雯走出那條安靜的街道,在路口等計程車。
手機震動了,是易飛的簡訊。
「你去花店了?」
「你怎麼知道?」
「林浩看到你了。他說你抱著一束花從那條街出來,笑得跟個傻子一樣。」
蘇雯忍不住笑了,
回復道:「你才傻子。沈姐說你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她過獎了。」
「她說你看著我的眼神,和她看花不一樣。」
這次,易飛那邊沉默了很久。
蘇雯站在路口,冬日的風很涼,吹得她臉頰發紅。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張臉。
手機終于震動了。
「那你覺得,我看著她的是什麼眼神?」
蘇雯的心跳猛的加快。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她想說「我不知道」,想說「你別問我」,想說「你心裡清楚」……
最後她只打了一個字:「你。」
發出去之後,她又覺得這個字太莫名其妙了,
想撤回,但已經來不及了。
易飛沒有回覆。
蘇雯站在路口,抱著那束百合,臉被風吹得通紅,但心裡很暖。
沈曼如回到店裡,把門關上,拉下一半捲簾門,表示午休。
她坐在櫃檯後面,打開抽屜,靜靜的看著那張卡片,靜靜的發呆。
「祝賀新生」。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卡片放回去,合上抽屜。
她拿起桌上的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道:
「今天是2006年1月7日,又見花開正式開業。他送了一個花籃,卡片上寫『祝賀新生』……
不是『開業大吉』,不是『生意興隆』,是『新生』……他知道我要的不是生意,是活著。」
「今天店裡來了第一個買花的客人。是個年輕女孩,她說九枝百合寓意長長久久。我給她包了一束,收了二十塊錢……
二十塊錢不多,但這是我靠自己賺的二十塊錢。不是楊進給的,不是任何人施捨的。是我自己賺的。」
「今天我送出的第一束花是一束百合,被一個叫蘇雯的記者拿走了。她也是個好人……
我喜歡雲東,這裡有我這樣的人也配重新開始的地方。」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最深處,壓在那些紗布、紙巾和卡片上面。
下午兩點,沈曼如去接沈澤出院。
今天是他正式出院的日子。
省立醫院的住院部六樓,沈澤已經收拾好了東西。
一個舊書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那本翻得卷了邊的《西遊記》。
他穿著一件沈曼如新買的棉襖,藍色的,襯得他的臉更白了。
他比三個月前胖了一些,臉上有了肉,不再是那種皮包骨的樣子。
頭髮也長出來了,剪了一個板寸,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姐,我收拾好了。」
沈澤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提著那個舊書包。
沈曼如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書包,另一隻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兩個人走出病房,走過走廊,走進電梯。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沈澤靠著牆,
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姐,我是不是很醜?」
他忽然問。
「誰說的?你帥得很。」
沈曼如看著他的臉,露出一絲真心的笑容,
「你看你這臉,這鼻子,這眼睛,隨咱爸。咱爸當年可是雲東出了名的美男子。」
沈澤笑了:「姐你別騙我,你又沒見過咱爸年輕時候。」
「我見過照片。媽給我看的。她說,你爸當年就是憑著這張臉把我騙到手的。」
沈曼如也笑了,
「媽還說,等你長大了,肯定比你爸還帥。」
沈澤低下頭,不說話了。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陽光湧進來,照在沈澤的臉上。
他眯了眯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走出電梯。
醫院的門口人來人往。
有人推著輪椅,有人扶著拐杖,
有人提著果籃,有人抱著鮮花。
沈澤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切,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沒有藥片的苦味,沒有病人呻吟的聲音。
只有冷冽的冬風,和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姐,外面的空氣真好。」
深澤輕輕的說出一句話。
沈曼如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她把書包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手來,挽住了沈澤的胳膊。
「走吧,回家。」
兩個人走下台階,走到路邊。
沈曼如攔了一輛計程車,把書包放進后座,
扶著沈澤坐進去,自己坐在他旁邊。
「去哪兒?」司機回頭問道。
「城東,翠屏小區。」
車子啟動,駛出醫院的大門。
沈澤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看著那些陌生的樓房、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
「姐,那個小區長什麼樣?」
「不大,兩室一廳。陽台上能看到小區花園,樓下有超市和菜市場。旁邊有個公園,早上可以去散步。你可以在陽台上看書,我給你買了把藤椅,鋪了墊子,很舒服。」
沈澤點了點頭,沒再問。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停在翠屏小區樓下。
這是一個老小區,六層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
樓下的花園不大,有幾棵冬青樹和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一個老太太正坐在石凳上曬太陽,手裡織著毛衣。
沈曼如付了車費,扶著沈澤下車。
她提著書包,帶著沈澤走進樓道。
樓梯不寬,水泥台階,扶手是不鏽鋼的,有些涼。
「三樓,沒電梯。你行嗎?」
「行。」
沈澤扶著扶手,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然後又繼續往上走。
到了三樓,沈曼如掏出鑰匙,打開門。
「阿澤,到家了。」
沈澤站在門口,看著裡面。
屋子不大,六十多平米,兩室一廳。
客廳里擺著一張小沙發、一個茶几、一台舊電視。
茶几上放著一盤水果和一束百合。
陽台上有一把藤椅,鋪著藍色的墊子,旁邊放著一張小圓桌,
桌上擺著幾本書和一杯水。
廚房裡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是沈曼如出門前燉的排骨湯。
沈澤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脫下鞋,換上門口那雙新買的棉拖鞋。
拖鞋有點大,走起來啪嗒啪嗒的。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伸手摸了摸茶几上那束百合。
花瓣是白的,很軟,帶著淡淡的香味。
「姐。」
「嗯?」
「這兒真好。」
沈曼如的眼眶紅了。
她轉過身,假裝去廚房關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姐,等我好了,我幫你澆水,幫你做飯,一切家務我都包了,」
沈澤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不用發工資……今後餘生,我會用這條命報答你。」
沈曼如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站在廚房裡,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鍋里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白色的水霧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深吸了一口氣,擦了擦眼淚,端著兩碗湯走出廚房。
「先喝湯,喝完湯再說澆水的事。」
沈澤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湯很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
沈曼如在他對面坐下,端著自己的那碗湯,看著他喝。
「阿澤,你真的不怪姐?」
她忽然問。
沈澤抬起頭,有些奇怪的看著她。
「怪你什麼?」
「怪我這麼多年沒去救你……你被關了三年,我一次都沒去看過你……」
沈澤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碗,看著沈曼如的眼睛。
「姐,楊進拿你威脅我。你要是去看我,他就會打我……你不來,他就不打。你知道他不打我嗎?」
沈曼如愣住了。
「護士跟我說過,楊進讓人傳話好幾次……只要你姐姐敢來探視,就給你斷藥一個月。」
沈澤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我讓護士轉告你……我很好,不用來看我。我怕你來了,我就不止斷藥了。」
沈曼如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所以姐,你不欠我什麼。」
沈澤端起碗,繼續喝湯,
「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這就夠了。」
傍晚,沈曼如收到一條簡訊,
是蘇雯發來的。
「沈姐,今天的稿子寫完了。關於你花店的,下周見報。標題叫《從天上人間到又見花開——一個女人的新生》。你覺得怎麼樣?」
沈曼如想了想,回復道:「標題太長了。」
「那你取一個。」
沈曼如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活著,等春天再來》。」
蘇雯秒回:「這個好。就用這個。」
沈曼如放下手機,走到陽台上。
沈澤坐在藤椅里,身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捧著那本《西遊記》,正看得入神。
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樓下的小花園裡,
把那幾棵冬青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澤,冷嗎?」
「不冷。」
「餓了沒?我去做飯。」
「姐,我想吃你做的紅燒排骨。」
「好。」
沈曼如轉身走進廚房,系上圍裙。
鍋里的排骨湯還剩半鍋,她倒出來,換了鍋,開始燒排骨。
油煙機嗡嗡的響,鍋里噼里啪啦的響,
空氣中瀰漫著蔥姜蒜的香味。
她一個人站在廚房裡,忙前忙後,鍋鏟翻飛,
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翹著。
沈澤把書放在膝蓋上,看著廚房裡的姐姐。
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個影子比以前瘦了一些,
但腰杆挺得筆直。
「姐。」
他喊了一聲。
「嗯?」
「沒事。就是想叫你一聲。」
沈曼如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臭小子。」
她縮回頭,繼續炒菜。
窗外,天徹底黑了。
遠處縣城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星星。
沈曼如看著那些燈火,眼前蒙上一層朦朧的水霧,
所有的星光燈光,漸漸匯聚在一起,化成一張堅毅英俊的臉。
痴痴的看了一會,沈曼如晃晃頭,收回紛亂的思緒。
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不是所有好的東西,都要屬於自己。
有些東西,只要能遠遠的看著,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