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等春天再來(1/2)
「又見花開」的開業,是在一月初的一個晴天的上午。
冬日的陽光不烈,溫溫軟軟的,
灑在那條安靜的街道上,把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就像一幅疏朗的鉛筆畫。
沈曼如站在店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罩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頭髮散著,沒有化妝。
她的臉色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蒼白里透著一層灰的病態,而是有了淡淡的紅潤。
這三個月,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去花卉市場進貨,
回來修剪花枝、換水、整理店面,
晚上九點關門,去醫院看沈澤,
十點半回到出租屋,洗漱睡覺。
日子過得既簡單,又踏實。
今天是正式開業的日子。
其實店已經開了兩個多月了,生意一直不錯,
上個月的利潤已足夠交納半年房租。
但沈曼如一直沒有搞開業儀式。
她覺得自己不配。
一個從天上人間走出來的人,
一個當過黑道大嫂的人,
一個被警方列為污點證人的人,
有什麼資格搞開業儀式?
但李梅勸她:「你總要有個開始啊,不是給別人看,是給自己看。給自己一個交代。」
沈曼如想了想,覺得李梅說得對。
她選了一月初的一個晴天,沒有發請柬,沒有通知任何人,
只是在店門口掛了一條紅綢,算是個儀式。
李梅來幫忙,給她帶了一束百合和一盒巧克力,
說是「開業禮物」。
沈曼如接過百合,插在店門口的花桶里,
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早上九點,花店剛開門,
一個快遞員騎著電動車停在門口,從后座抱下一個花籃。
「沈曼如女士是嗎?有人給您訂的花籃。」
沈曼如接過花籃,低頭看了一眼。
花籃不大,用竹編的,裡面插著百合、康乃馨、滿天星,
顏色淡雅,一點都不張揚。
花籃上插著一張卡片,沒有署名,只有四個字:
「祝賀新生」。
沈曼如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認得這個字跡。
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
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像小學生寫字一樣認真。
她見過這個字跡。
在那些簡訊里,在那些只有幾個字的回覆里,
在那句「祝賀你」里。
她拿著卡片,站在店門口,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吹動花籃里的滿天星,
細碎的小白花在風中輕輕搖晃。
她把卡片從花籃上取下來,小心的拿在手裡,
轉身走進店裡,拉開櫃檯最底層的抽屜,把卡片放了進去。
抽屜里已經有兩樣東西了:
一樣是沈澤出院時手腕上拆下的紗布,疊得整整齊齊,
另一樣是一張紙巾,皺巴巴的,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墨水的味道。
現在,第三樣東西也躺在了那裡。
她拿起手機,給易飛發了一條簡訊:
「謝謝你的花籃。」
過了幾秒,易飛回了:「是你自己種的。我只是送了只籃子。」
沈曼如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揚起。
她放下手機,繼續整理花材。
百合要換水,玫瑰要剪枝,康乃馨要噴水霧……
她做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上午十點,蘇雯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
臉頰被冷風吹得通紅,手裡拿著採訪本和相機。
今天她不是來採訪的。
至少她對自己說,這一趟只是來買花的。
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店裡暖烘烘的,空氣中瀰漫著花香和淡淡的泥土氣息。
「沈姐,恭喜開業。」
蘇雯笑著走進來。
沈曼如正在給一束百合剪枝,看到蘇雯,趕緊放下了剪刀迎上來,
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問道:「是蘇小姐啊,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我來買花。你開業,我還能不來捧個場嗎?」
蘇雯笑著回答。
抬眼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擺放整齊的花束。
店裡比以前更滿了,
靠牆的木架上擺著各種花材,
玫瑰、百合、康乃馨、滿天星、雛菊、向日葵……
色彩斑斕。
地上放著幾個塑料桶,裡面插著剛到的鮮花,
水珠還掛在花瓣上。
「生意怎麼樣?」
「還不錯。上個月賺了三千多,夠交房租了。」
沈曼如擦了擦手,輕笑說道:「你要什麼花?我送你。」
「不行不行,開業第一天,我得自己花錢買。圖個吉利。」
蘇雯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百合花前面,
點頭說道:「給我包一束百合吧,九枝。九枝寓意長長久久。」
沈曼如點了點頭,從桶里挑出九枝百合,
用剪刀把根莖斜著剪了一刀,插進水裡泡了一會兒,
然後拿出來用包裝紙包好,系上一條淡藍色的絲帶。
她的動作很熟練,一氣呵成,像做了很多遍。
細心的蘇雯,目光一直在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曾經在天上人間的包間裡端著紅酒杯,
指甲塗著鮮紅的指甲油,手腕上戴著鑽石手鍊。
現在,那雙手上沒有指甲油,沒有首飾,
只有被花刺扎過的細小傷疤,以及被水浸泡過的泛白的指尖。
「多少錢?」
「二十。」
蘇雯從錢包里掏出二十塊錢,放在櫃檯上。
沈曼如沒有推辭,收了錢,放進抽屜里。
那張卡片還躺在抽屜最深處,她沒有讓蘇雯看到。
蘇雯抱著花束,沒有急著走。
她在店裡又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牆角那張小圓桌上。
桌上鋪著碎花桌布,擺著一套茶具,茶壺裡還冒著熱氣。
「沈姐,我能坐一會兒嗎?」
「坐吧。我給你倒杯茶。」
沈曼如給蘇雯倒了一杯花茶,是自己用干玫瑰和菊花泡的,茶湯淡紅,香氣清雅。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小圓桌旁,窗外是安靜的街道,
偶爾有行人經過,偶爾有車駛過,
輪子碾過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沈姐,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蘇雯放下茶杯,打開採訪本,但沒有按錄音筆。
她想讓這場對話更私人一些,更像朋友之間的聊天,
而不是記者和採訪對象的問答。
「你問吧。」
「你現在過得好嗎?」
沈曼如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著窗外那棵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著。
「好。」
沈曼如輕輕說道:「至少……比以前好。以前在天上人間,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問自己……今天又要見誰?又要喝多少酒?又要笑多久?
但現在,醒來第一件事是……今天要給哪些花換水?新到的玫瑰有沒有壞掉?阿澤今天的康復訓練做了沒有?」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卻很真的滿足:
「以前我覺得自己是楊進養在籠子裡的一隻鳥,每天吃最好的食,喝最好的水,但籠子就是籠子。現在不一樣了……我不是誰養的,我是自己種的。」
蘇雯在採訪本上飛快的記著,寫下了「自己種的」三個字,畫了一個圈。
「你後悔嗎?」
蘇雯又問。
「後悔什麼?」
「後悔跟楊進?後悔在天上人間待了七年?」
沈曼如沉默得更久了。
她拿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我不後悔。因為後悔沒用。」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如果沒有那七年,我不會認識溫景然,不會認識你,不會認識易飛……
阿澤可能現在還關在那個精神病院裡。我可能還在某個地方,過著另一種我無法想像的生活。」
「那七年,是我付的學費。雖然貴了點,但我學到了。」
蘇雯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這個女人,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十五歲父母雙亡,十八歲被楊進控制,
在天上人間那個牢籠里困了整整八年,
弟弟被關在精神病院裡三年。
她沒有被打倒。
她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好。
「沈姐,我還有一個問題。」
蘇雯放下筆,看著沈曼如的眼睛,
輕聲問道:「你覺得……易飛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曼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蘇雯第二次看到沈曼如這樣的笑容。
第一次是在採訪的時候,她問沈曼如「你後悔什麼」,
沈曼如說「後悔沒有早一點遇到可以信任的人」,
蘇雯問:「易飛?」
沈曼如笑了,說「你想讓我說『是』嗎?我不會讓你寫進報導里的。」
這一次,她沒有迴避。
「他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沈曼如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答應我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他說會救我弟弟,他救了。他說會給我一條活路,他給了……
他說會替我爸翻案……我直到他一直在做。」
說到這,她低下頭,看著茶杯里漂浮的玫瑰花瓣。
「蘇雯,你放心。我不是你的競爭對手。」
蘇雯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沈曼如抬起頭,看著她,笑了。
「我見過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這些花不一樣。」
蘇雯的臉更紅了,紅到了耳根。
她低下頭,假裝在筆記本上寫字,
但筆尖停在紙面上,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她想起那次在車上,易飛握住她的手,
只有幾秒鐘,但那隻手的溫度,她現在還記得。
「沈姐,我和他……只是朋友……」
蘇雯的聲音很小。
沈曼如沒有拆穿她。
她站起身,走到花架前,拿起那束蘇雯買走的百合,
輕輕撫摸著花瓣。
「蘇雯,你是個好人。他也是個好人。你們兩個好人,應該在一起。」
蘇雯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發現這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趕緊劃掉,
又寫了一遍,居然還是歪的。
她放棄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別的事。
蘇雯問沈澤的情況,沈曼如說他已經出院了,
現在和她住在一起,每天在家自學,準備明年參加高考。
醫生說他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但還需要定期複查,哮喘的藥不能斷。
他每天都在自己給自己打針……不是吸毒,是哮喘的激素藥,打在腿上。
第一次打的時候,他手抖得扎不進去,是沈曼如幫他扎的。
現在他學會了,每天自己扎,
扎完還笑著說「姐,不疼,一點不疼……」
「他能自己走路了?」
蘇雯問。
「能。走得還不太穩,但不用人扶了。他每天早上在樓下的小花園裡走幾圈,說是鍛鍊身體……
前幾天還跟我說,等他走穩了,想幫我送花。我說不用,你好好讀書就行。
他說,姐,我不是幫你送花,我是想看看買花的人長什麼樣。」
蘇雯笑了:「這孩子,嘴真甜。」
「隨我。」
沈曼如也笑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