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不是一個人(1/2)
十月的雲東,秋意漸濃。
派出所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
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鋪了一地金黃。
趙書亮的父親趙德厚依舊每天來掃地,
把落葉掃成一堆,再用簸箕撮走,
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易飛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個佝僂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
周長青的案子有了初步進展。
大劉在金凱悅賭場的消費記錄與失蹤時間高度吻合,
王鵬正在進一步固定證據鏈。
但易飛心裡清楚,周長青只是楊進所有罪惡的冰山一角。
檔案室里那三份卷宗,每一份背後都是一條人命,
同時也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他剛準備下樓去找趙德厚說幾句話,
值班室的電話突然急促的響了起來。
「餵……什麼?什麼什麼??」
孫濤接起電話,說了沒兩句,臉色就變了。
不敢有片刻耽擱,馬上用一手捂住話筒,抬頭朝樓上喊道:
「易所!縣局刑偵大隊林隊長電話,說有緊急情況!」
易飛一聽也不敢怠慢,趕緊快步下樓,接過電話。
「易飛,我是林盛。」
電話那頭,刑偵大隊長林盛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有個叫胡志強的男人,剛剛到縣局投案自首。他說他知道2003年金凱悅賭場命案的內情,點名要見你。」
聽到這話,易飛的瞳孔驟然收縮。
金凱悅賭場命案!
2003年11月5日,賭客宋強被酒瓶砸中頭部,
送醫後死亡。
卷宗里只有薄薄幾頁紙,被張力維定性為「過失致人死亡」,
犯罪嫌疑人賠了五萬塊錢就被放了。
而那個犯罪嫌疑人,是楊進手下賭場的看場子頭目,
外號「黑子」。
「我馬上到。」
易飛掛了電話,拿起警帽就往外走。
「林浩,跟我去縣局。王鵬,你繼續查周長青案的資金流向。孫濤,留守。」
「是!」
三人異口同聲的回答。
二十分鐘後,易飛和林浩趕到了縣公安局。
刑偵大隊的審訊室里,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坐在鐵椅子上,雙手被銬在桌上。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
臉上有好幾道新舊交疊的疤痕,眼神里滿是疲憊和恐懼。
看到易飛進來,他猛的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急促的說道:「你,你就是易飛?那個把楊進送進去的易飛?」
「沒錯,我就是易飛。」
易飛在他對面坐下,雙眼緊盯著他的眼睛。
林浩站在旁邊,目光警惕的盯著胡志強。
「我叫胡志強,以前在金凱悅賭場當服務員……」
男人的聲音顯得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
「2003年11月5號晚上,我在賭場上班……那天發生的事,我全都看見了……」
「你為什麼要自首?」
易飛沒有急著問案情,而是先問動機。
胡志強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不想再逃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兩年了,我東躲西藏,不敢回家,不敢聯繫家裡人,連覺都不敢睡踏實……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宋強滿頭是血地倒在地上,夢見黑子拿著酒瓶沖我笑……」
「我知道,我當年沒有站出來作證,我也是幫凶。我良心上過不去……
但現在楊進倒了,我想,也許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易飛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說道:
「你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原原本本的講一遍,不許有任何遺漏。」
「好,我全說,」
胡志強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2003年11月5號晚上,大概十點多,金凱悅賭場三樓的大包廂里,來了幾個客人……
其中一個名叫宋強,他來賭過幾次,我對他有點印象,但他好像手氣一直不太好……」
「那天晚上他手氣也不行,輸了不少錢。喝了很多酒,脾氣越來越大……為了一點小事就跟荷官吵了起來……
黑子……就是賭場的看場子頭目,真名叫張黑子,他帶著幾個人過去勸架,宋強不依不饒,指著黑子的鼻子大罵『不過是楊進養的一條狗』……」
「黑子當時就火了,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照著宋強的腦袋就砸了下去……
酒瓶碎了,宋強頭上全是血,當場就倒在了地上。」
「後來呢?」
易飛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表面上很平靜,淡淡的問道。
「後來……賭場的人把宋強送到了醫院。但路上耽誤了太久,送到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胡志強的聲音越來越低,
「楊進知道後,讓黑子先出去躲一陣,又叫張力維把案子壓下去。」
「張力維來了之後,看了現場,做了筆錄,然後就定性成了『過失致人死亡』……
黑子賠了宋強家屬五萬塊錢,連案都沒立,人就放了。」
「你剛才說,開槍的是梁家的人?」
易飛的目光緊緊鎖著胡志強的臉。
胡志強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對。那天晚上,除了宋強的事,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大概凌晨一點多,賭場來了幾個陌生人,領頭的是省城來的,姓梁……
他們不是來賭錢的,是來找楊進的。楊進親自把他們迎進了最裡面的VIP包間,關著門談了很久。」
「我那天負責給VIP包間送酒水。推門進去的時候,我聽到那個姓梁的說了一句……
『青山煤礦的事,高書記已經打了招呼,你這邊把尾巴處理乾淨就行。』」
「楊進說:『梁少放心,我辦事,不會留後患。』」
聽到這句話,易飛的心臟猛的一跳。
青山煤礦。
高書記。
這和王海濤、楊進交代的梁家洗錢案、礦難瞞報案,完全吻合。
那個「姓梁的」,應該就是梁振國的兒子,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梁少峰。
而「高書記」,極有可能就是省委政法委副書記高建民。
「你確定你聽到的是『梁少』和『高書記』?」
易飛的聲音壓得很低。
「確定。」
胡志強用力點頭:「我當時還特意看了一眼那個姓梁的,三十來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很講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後來呢?」
「後來,我送完酒水就出去了。過了大概一個小時,那個姓梁的帶著人走了。楊進親自送到門口,態度很恭敬。」
「再後來,劉建國的案子出了事,黑子跑了。我怕被滅口,也跟著跑了……
這兩年在外面東躲西藏,不敢用身份證,不敢住旅館,連生病了都不敢去醫院……」
胡志強說到這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易警官,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知道我當年沒有站出來作證,我有罪。但我真的不想再逃了……
現在我願意作證,願意指認張黑子,願意指認楊進,也願意指認那個姓梁的。」
易飛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胡志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些新舊交疊的疤痕,
看著他因為長期逃亡而瘦得皮包骨的身體,
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既是一個目擊證人,
也是一個懦夫。
他當年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逃跑,
選擇了自保。
但現在,他選擇了回來,選擇了面對,
選擇了說出真相。
「林浩,去倒杯水來。」
林浩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倒了一杯溫水,
放在胡志強面前。
胡志強雙手顫抖著捧起水杯,大口大口的喝著,
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衣領。
「慢點喝,別急。」
易飛的聲音很難得的柔和了一些。
胡志強喝完水,擦了擦嘴,看著易飛,
眼神里滿是懇求:「易警官,我會被判刑嗎?」
易飛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當年沒有主動作證,也沒有參與犯罪,只是選擇了沉默。
如果你現在願意配合我們,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我會向檢察院和法院提交你的立功材料。至於怎麼判,那是法院的事。」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配合,我們一定會保障你的安全,不會讓梁家的人傷害你。」
胡志強用力點了點頭:「好。我配合。我什麼都配合。」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
易飛和林浩一起,對胡志強做了詳細的訊問筆錄。
從金凱悅賭場的組織架構、經營模式,
到楊進、張黑子等人的分工,
再到2003年11月5日那晚的全部細節,
胡志強一五一十的,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還交代了另外兩起賭場裡發生的暴力傷人事件,
以及楊進通過賭場洗錢的部分方式。
最關鍵的是,他提供了梁少峰那天晚上在賭場出現的具體時間、隨行人員特徵,
以及那句關鍵的對話……「青山煤礦的事,高書記已經打了招呼,你這邊把尾巴處理乾淨就行。」
這些話,和溫景然硬碟里的那些帳目、錄音,
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做完筆錄,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易飛走出審訊室,林浩跟在後面,
兩人站在走廊里,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林浩左右看看沒人,悄悄湊近到易飛的身邊,
「易哥,這個案子一旦查下去,就不是縣局能管得了的了。」
林浩壓低聲音:「梁少峰是省廳的人,高建民是省委政法委的副書記,這已經超出我們的權限了……」
「我知道。」
易飛點了點頭:「所以這些材料,要原封不動的移交給省紀委。」
「蘇書記那邊?」
「對。」
易飛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我先給劉局匯報,然後讓他幫忙聯繫省紀委。」
兩人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劉建國急匆匆的走了過來。
「易飛,情況我都聽林隊長說了。」
劉建國的臉色很凝重,
「這個案子,水太深了。胡志強的證詞,牽扯到了省里的人……
我和陳局長商量過了,材料整理好之後,第一時間移交給省紀委。我們不能碰,也碰不起。」
「我明白,劉局。」
「還有一件事。」
劉建國湊近易飛面前,壓低聲音說道:
「胡志強現在的安全,是重中之重。梁家如果知道他回來了,肯定會想方設法滅口。我建議把他轉移到市局的看守所,派專人看護,24小時不能離人。」
「好,我馬上去辦。」
易飛轉身回到審訊室,對胡志強說道:「從現在起,你會被轉移到市局的看守所,有專人保護你的安全。
在出庭作證之前,你不能見任何人,也不能跟外界聯繫。這是為了你的安全,你明白嗎?」
胡志強點了點頭:「我明白。易警官,我相信你。」
易飛看著他的眼睛,鄭重的說道:「你放心,只要我在,沒人能傷害你。」
下午三點,胡志強被轉移到了市局看守所。
易飛親自押車,林浩坐在副駕駛,手裡緊握著對講機。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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