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具骸骨(1/2)
凌晨五點半,天還沒亮。
易飛站在派出所的院子裡,
腳邊放著三把鐵鍬、一把鎬頭、一台金屬探測儀,
還有一個黑色的勘查箱。
秋末的晨風裹著濕冷的霧氣,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沙沙作響。
他的警服外面套了一件舊夾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
「易所,早,」
林浩和王鵬一前一後的到了。
林浩手裡提著兩袋豆漿和幾個包子,往易飛手裡一塞:
「易哥,先吃點東西,一會兒有力氣幹活。」
王鵬則沉默的把勘查箱重新檢查了一遍,
確認裡面的取證袋、手套、標籤都齊全。
孫濤也跟來了,身上穿著嶄新的警服,
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是第一次參與這種行動,昨晚幾乎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易所說要去「挖人」,到底是挖什麼?
「易所,我也想去。」
孫濤站得筆直,有些緊張的:「我不怕累,也不怕髒……就想跟著你,長長見識……」
易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走。」
四個人迅速登上那輛老舊的警車。
林浩發動車子,駛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車燈刺破濃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投下兩道光柱。
車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路邊的行道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倒退。
目的地是城郊開發區,那片荒了兩年多的工地。
周長青的骸骨,就埋在那裡。
易飛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一遍遍的過著前世的記憶。
2010年,開發區施工,挖掘機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了一具骸骨。
DNA比對確認是失蹤了六年的建材老闆周長青。
法醫鑑定,死者顱骨後側有貫穿性骨裂,系他殺。
而周長青在臨死之前,手裡依舊死死的攥著那份環保檢測報告。
那是楊進殺他的原因,也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證據。
易飛睜開眼,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前世他是在檔案室里看到這份卷宗的,
那時候案子已經破了,兇手也已經伏法,
可他始終記得卷宗里那張照片,
周長青的妻子張秀蘭站在法院門口,
手裡舉著丈夫的遺像,頭髮全白了。
她等了六年,等到了一個結果,也等到了自己的一頭白髮。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霧氣散了一些,遠處的村莊露出輪廓,
幾聲狗叫從村子裡傳來,很快又被風吹散。
孫濤坐在后座,手裡緊緊攥著鐵鍬,手心全是汗。
「林哥,我們這是去哪兒?」
「去找一個人。」
林浩的聲音很沉,眼睛盯著前方的土路,
「一個等了兩年的人。」
孫濤沒有再問。
他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心跳得很快。
早上七點,車子停在了一片荒地上。
這片地原本規劃的是開發區,後來項目黃了,就荒了下來。
一人多高的荒草幾乎淹沒了整個地塊,
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隻手在揮舞。
遠處有幾間廢棄的工棚,屋頂的鐵皮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偶爾掉下來一塊,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易飛下了車,環顧四周。
記憶很清楚,前世卷宗里清清楚楚的寫著:
周長青的骸骨埋在開發區東南角,距離那棵枯死的槐樹二十米。
他憑著記憶,朝著東南角走去。
腳下的土地鬆軟,踩上去發出「噗噗」的聲響,鞋底沾滿了泥。
荒草划過他的褲腿,留下細細的劃痕。
林浩和王鵬拿著金屬探測儀跟在後面,
孫濤扛著鐵鍬走在最後,仍然有些緊張的,
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來路,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走到枯死的槐樹下,易飛停下腳步。
這棵槐樹不知道死了多少年,
樹幹光禿禿的,樹皮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質。
樹枝扭曲著伸向天空,像是一隻只乾枯的手。
樹下堆著一些碎石和建築垃圾,顯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就是這兒。」
林浩打開金屬探測儀,在槐樹周圍來回掃著。
探測儀的探頭貼著地面緩緩移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林浩的手很穩,腳步很慢,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異常信號。
掃了不到一分鐘,探測儀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蜂鳴聲。
林浩的手一抖,抬起頭看向易飛。
「易哥,有反應!」
「挖。」
易飛接過鐵鍬,用力鏟了下去。
泥土很硬,夾雜著碎石和草根,
每一鏟都要用盡全力。
鐵鍬切入泥土的聲音非常的沉悶,像是切開一塊凍了很久的肉。
易飛的動作很快,一鏟接一鏟,
泥土被翻起來,堆在坑邊。
林浩和王鵬也加入了挖掘,三個人輪流往下挖。
孫濤在旁邊清理挖出來的泥土,用鐵鍬把鬆土鏟到一邊。
四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沉默而快速的挖掘著。
「咚!」
挖了不到半米深,王鵬手裡的鐵鍬突然碰到了一個硬物,發出一聲悶響。
四個人同時停下了動作,八隻眼睛凝聚成一個焦點。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易飛蹲下身,屏住呼吸,用手一點一點扒開浮土。
泥土很涼,帶著潮濕的腥氣,混著腐爛植物根莖的味道。
他的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的、帶稜角的東西。
不是石頭。
是骨頭。
那觸感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檔案室里看過無數骸骨的照片,
但親手從泥土裡把它挖出來,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趙書亮,這一次是李成良。
林浩倒吸了一口冷氣,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
他當警察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從土裡挖出來的骸骨,臉色有些發白。
王鵬也屏住了呼吸,雙手緊緊的握著鐵鍬,有些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
孫濤站在旁邊,臉色發白,雙腿微微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易飛沒有說話,繼續扒開周圍的泥土。
很快,一截泛黃的人類腿骨露了出來。
然後是骨盆、肋骨、脊椎骨……
每一根骨頭都帶著泥土的痕跡,泛黃、乾枯,
拼湊起來依然完整。
從殘骸中可以清晰的辨別出來,這個人的肋骨有幾根斷裂了,
斷口處有明顯的鈍器撞擊痕跡。
最後,是頭骨。
頭骨的後側,有一道非常明顯的貫穿性骨裂,
裂口的邊緣很整齊,那是鈍器重擊留下的痕跡。
裂口從後腦一直延伸到頂骨,足足有七八厘米長。
法醫後來鑑定說,這一擊足以讓人當場死亡。
和趙書亮的死法一模一樣。
易飛站起身,看著坑裡的骸骨,深深吸了一口氣。
清晨的風吹過,帶著泥土和荒草的氣息。
遠處的天邊,太陽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線穿過霧氣,灑在這片荒地上。
找到了。
失蹤了兩年多的周長青,終於找到了。
孫濤蹲在坑邊,看著那具骸骨,手在發抖。
「易所……這……這是……」
「周長青。」
易飛平靜的說道:「建材市場老闆,2004年失蹤。他的妻子等了他兩年,每天都在等他回家。」
孫濤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裡的鐵鍬。
他想起了自己在警校時宣誓的誓詞,
「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是一句口號,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易飛拿出手機,給劉建國打了電話。
「劉局,城郊開發區東南角,我們發現了一具骸骨。初步判斷是2004年失蹤的建材老闆周長青。請派法醫和技術人員過來。」
「什麼???」
電話那頭的劉建國聽了一驚,
立刻說道:「看好現場,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易飛看著坑裡的骸骨,沉默了很久。
林浩走過來,低聲說道:
「易哥,你剛才挖的時候,手在抖……」
「我知道,」
易飛抿緊了嘴唇,擠出幾個字:
「但我不能停……」
他蹲下身,對著坑裡的骸骨輕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周老闆,你回家了。」
林浩沒有聽到。
但他看到易飛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一個多小時後,劉建國帶著法醫和技術人員趕到了現場。
來的人不少。
法醫科的三個人,技術隊五個人,
還有刑偵大隊的兩個偵查員。
劉建國的警車停在路邊,他推開車門走下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走到坑邊,看著裡面那具骸骨,沉默了很久。
「又是楊進乾的?」
「手法和趙書亮案完全一致,」
易飛說道:「後腦鈍器擊打,埋在不深的地下。而且,周長青失蹤前,掌握了楊進砂石場的環保違規證據,正準備舉報。」
他從夾克內兜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劉建國。
「這是他留下的。省環保廳對楊進砂石場的檢測報告,還有他寫的舉報信。他的妻子保管了兩年,一直沒敢打開。」
劉奉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一頁一頁的翻著。
環保檢測報告上,數據觸目驚心,
COD超標十二倍,氨氮超標八倍,重金屬多項超標。
報告的最後寫著建議:「立即關停,限期整改,追究相關責任人法律責任。」
而舉報信上,周長青的字跡工整而用力,
條理清晰的列著楊進砂石場的罪證:
非法開採、污染環境、偷稅漏稅、欺行霸市……
劉建國越看越怒。
「楊進這個畜生……」
咬牙切齒,憤怒的低吼:「一條人命,就這麼被他埋了……還有趙書亮,還有這個李成良……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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