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具骸骨(2/2)
咬牙切齒,憤怒的低吼:「一條人命,就這麼被他埋了……還有趙書亮,還有這個李成良……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易飛轉身找到法醫,輕輕說了一句話。
法醫點了點頭,開始小心翼翼的清理骸骨周圍的泥土,
用刷子一點一點的掃去浮土,露出完整的骨骼。
……
上午十點,消息傳到了周長青家裡。
他的妻子叫張秀蘭,四十三歲,
在縣城一家超市當收銀員。
接到電話的時候,她正在理貨。
現在還沒到購物尖峰時段,超市里很安靜。
「你好,請問是周長青的家屬嗎?我們是城東派出所的,關於你丈夫失蹤的案子……」
張秀蘭手裡的罐頭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紅色的糖水濺了一地,玻璃碴子散落得到處都是。
旁邊的同事嚇了一跳,連忙蹲下來幫她撿。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嘴唇也在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他在哪兒?他……他還活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請你來一趟城郊開發區。」
張秀蘭掛了電話,腿一軟,差點摔倒。
旁邊的同事急忙扶住她,問她怎麼了,她沒有回答,
只是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她跑出超市,跑過馬路,
跑過那條她每天都要走的街道。
她跑得很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她。
跑到開發區的時候,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
藍色的警戒帶在風中飄動,幾個穿著警服的人站在外面,
看到她要往裡闖,連忙攔住她。
「大姐,你不能進去,裡面正在勘查現場……」
「我是他妻子!我是周長青的妻子!」
她抓著警戒帶,大聲喊著:「讓我進去!讓我看看他!」
易飛從裡面走出來,看到她,沉默了幾秒。
「讓她進來吧。」
張秀蘭被放了進去。
她跌跌撞撞的走到坑邊,看著裡面的骸骨,
看著那個白色的取證袋,看著法醫手裡的刷子和鑷子。
腿一軟,整個人癱在了地上。
「長青……長青……」
她沒有哭,只是癱坐在地上,
一遍一遍的叫著丈夫的名字。
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紅了眼眶。
林浩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想扶她起來。
「大姐,節哀……」
張秀蘭抓住林浩的手,指甲嵌進了他的手背。
「他走的時候,跟我說去省城進貨,讓我等他回來吃飯……
那天我做了他最愛吃的紅燒排骨,熱了一遍又一遍……
我等了他一晚上,他沒回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問在場所有人。
「我以為他出了車禍,我以為他被人騙了……我從來沒想過……」
她終於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
聲音在空曠的工地上迴蕩,驚起了遠處的幾隻麻雀。
易飛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手指緊緊攥著那份環保檢測報告。
這份報告,是周長青用命換來的。
他走到張秀蘭身邊,蹲下來,把報告遞給她。
「大姐,這是你丈夫留下來的。他一直在舉報楊進,所以才被害。他是個好人。」
張秀蘭接過報告,看著上面丈夫的字跡,哭得更厲害了。
「他跟我說過,說那個砂石場有問題,說要去找環保局……
我說你別多管閒事,那不是你該管的……
他說,這怎麼是閒事呢?那河水都黑了,村裡的孩子還在裡面游泳……」
她抬起頭,看著易飛,眼睛紅腫,滿臉淚水。
「警察同志,我丈夫是被誰害的?」
「楊進。他已經落網了……」
易飛說道:「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給他一個公道。」
張秀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只是抱著那份報告,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下午,法醫的初步鑑定結果出來了。
死者顱骨後側貫穿性骨裂,系鈍器重擊致死。
死亡時間大約在兩年到兩年半之前,與周長青失蹤時間吻合。
肋骨多處骨折,推測死前曾遭受暴力毆打。
與趙書亮案手法完全一致。
易飛站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看著法醫遞過來的報告,
沉默了很久。
劉建國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
易飛接過來,沒有點,只是夾在手指間。
「劉局,我有個想法。」
他說。
「說。」
「楊進的砂石場開了八年,工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那些失蹤的工人、討薪的農民工、舉報他的小老闆……」
「不止趙書亮和周長青兩個人。」
易飛抬起頭,看著劉建國的眼睛,
沉聲說道:「我懷疑,楊進的砂石場底下,可能還埋著更多。」
劉建國霍然抬起頭,看著易飛。
「你的意思是……」
「趙書亮、周長青,還有金凱悅賭場命案的死者宋強,還有2002年拆遷致殘的那個老人……這些案子,都指向同一個人,」
「楊進!」
「不,」
易飛嚴肅說道:「楊進一個人幹不了這麼多事……他背後還有人。」
劉建國沉默了。
默默的走到帳篷門口,看著外面那片荒蕪的工地,
抽完了整支煙。
煙霧在風中散開,很快就消失不見。
然後劉建國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技術人員下達名字:
「把方圓五百米全部圈起來。一寸一寸的挖!」
技術人員愣了一下:「劉局,方圓五百米?那是十幾畝地啊?光靠我們這幾個人,至少得挖一個月。」
「挖!」
劉建國大手一揮,不容置疑的:
「就算挖到明年,也要給我挖乾淨!我明天就調兩個施工隊過來,用挖掘機配合一起挖!我倒要看看,就在這片土地下面,到底埋著多少骸骨!」
易飛看著劉建國的背影,一時五味雜陳。
劉建國這是在給他撐腰,也是在給那些死去的人討一個公道。
「易飛,」
劉建國轉身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對。這些案子,不能再等了……」
然後他思考了一會,對著易飛說:
「我會申請專項資金,對這個區域進行全面勘探……如果真如你所說……
那就是十幾條人命。易飛,你做好心理準備,這可能是我縣自從建國以來最大的命案。」
易飛無聲的點了點頭。
他走出帳篷,站在陽光下,看著遠處的那棵枯死的槐樹。
風很大,吹得荒草東倒西歪。
天上的雲跑得很快,陽光一會兒被遮住,一會兒又露出來,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想起林浩挖到一半手軟的樣子,
想起自己接過鏟子時說的那句話。
「當年沒人替他們挖,現在我們替他們挖。別停……他等這條路等了三年,不能等第二次。」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握在手心。
石頭很涼,硌得手心生疼。
但他沒有鬆開。
因為他知道,這塊土地下面,可能還埋著更多的人。
他們等了三年、五年、八年……
他們等得太久了。
不能再等了。
……
傍晚,易飛回到派出所。
張秀蘭坐在值班室里,手裡還抱著那份環保檢測報告。
她的眼睛哭腫了,頭髮也亂了,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但現在她沒有哭,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
像是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樣。
看到易飛進來,她站起身。
「易所長,我能見見我丈夫嗎?」
易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還在做屍檢,等做完之後,就能認領了。到時候我們會通知你。」
張秀蘭點了點頭。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易飛。
「這是我丈夫生前買的一份保險,受益人是我的名字。理賠款下來之後,我想拿出一部分,捐給派出所。你們破了案,替我丈夫報了仇……」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易飛急忙把信封推回去,溫和而堅決的勸道:
「這是你丈夫留給你的。你留著,好好過日子。你過得好,他在天上也能安心啊……是不是大姐?」
張秀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謝謝你,易所長。謝謝你,謝謝……」
她緊緊攥著易飛的手,不肯鬆開。
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
「不,」
易飛扶住她的胳膊,輕聲說:「是我們讓你等太久了。應該是我道歉。」
張秀蘭搖了搖頭,擦了擦眼淚,轉身走出了派出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易飛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手機震動了。
是蘇雯發來的簡訊。
「聽說你們又挖出了一具骸骨?明天我去所里採訪你。」
易飛回覆:「好。」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進辦公室。
辦公桌上,擺著那份金凱悅賭場命案的卷宗。
他翻開卷宗,一頁一頁的看著。
明天,他要開始查這起案子。
還有拆遷致殘案。
還有很多人在等。
他不能停。
夜色漸深。
易飛坐在辦公室里,沒有開燈。
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歸於沉寂。
秋風掃過院子,捲起幾片落葉。
趙書亮的父親已經回家了,但明天,他還會來。
他會拿著掃帚,一下一下的打掃這個院子。
就像張秀蘭會一直等著丈夫回家。
就像那些被埋在地下的骸骨,
會一直等著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易飛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遠處那盞路燈,心裡默默的說了一句:
「不會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