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給易飛的時間不多了(1/2)
深夜的風裡裹著濕熱的暑氣,黏糊糊地糊在人臉上,像一層甩不掉的薄膜。
天上人間會所的霓虹招牌,在漆黑的夜色里亮得分外刺眼。
紅的綠的,光怪陸離,
映照著門口停著的一排排豪車,
也映照著張力維那張慘白失色的臉。
他坐在計程車的后座,手指死死攥著車門把手,手心已被冷汗浸得濕透。
車窗外,就是他平日裡來了無數次的天上人間。
從前他來這裡,永遠是楊進親自迎出來,一口一個「張所」叫著,
包廂里最好的酒、最漂亮的姑娘,永遠先緊著他挑。
可今天,他連推開車門的勇氣,
都攢了足足半個小時。
計程車司機按了兩下喇叭,不耐煩的催促:
「老闆,到底下不下車?再不走我可就要拉著你繞圈了……」
張力維一個激靈,霍然回過神來,
慌忙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百元大鈔扔在副駕,
顫抖著推開車門,踉蹌著跌了出去。
雙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
他才發現自己的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這幾天,他活在無邊無際的恐懼里,夜夜被噩夢驚醒。
夢裡全是冰冷的手銬,是看守所的鐵欄杆,
是劉翠花跪在他面前哭著喊「還我丈夫公道」的臉,
還有易飛那雙平靜淡然,卻又冰冷如刀的眼睛。
彪子被抓了。
這個消息像夏日連綿不斷的驚雷,炸得他直到現在仍然魂不守舍。
收受賄賂,徇私枉法,包庇命案兇手,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
隨便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把牢底坐穿。
他不是沒想過跑路,可他當了十幾年的警察,太清楚公安系統的追逃力度了。
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最終也只會被抓回來,
到時候罪加一等,下場只會更慘。
他也想過主動去紀委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自首?
他張力維做過的那些事,就算是主動交代,也至少是十年以上的刑期。
他今年才四十出頭,好不容易爬到派出所所長的位置,
手裡的權力,兜里的錢財,都是靠著楊進這條線得來的,
怎麼可能,怎麼捨得?
放棄這一切?
去監獄裡熬下半輩子?
不不不,那邊殺了他還難受。
思來想去,張力維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抱緊楊進的大腿,和楊進綁在同一條船上。
只要楊進不倒,他就還有活路。
只要楊進把所有的證據都銷毀了,
就算彪子招了,沒有實據,警方也定不了他的罪。
想到這裡,張力維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
硬著頭皮推開了天上人間會所的大門。
門口的保安全都認識他,
原本想笑著打招呼,可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都愣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張力維沒理會旁人的目光,腳步踉蹌的往裡走。
熟門熟路的朝著三樓最裡面的至尊包廂走去。
走廊里燈紅酒綠,震耳欲聾的音樂從各個包廂里傳出來,
夾雜著男男女女的笑鬧聲,奢靡又放縱。
可這些平日裡讓他無比受用的聲色犬馬,
此刻卻像一根根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心煩意亂到了極點。
走到至尊包廂門口,他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他又加重了力道,再次敲了幾下門,
裡面終於傳來了楊進陰鷙暴躁的聲音:
「滾!誰他媽讓你進來的?」
張力維的心,猛的一縮。
連忙伸手推開門,低聲道:「楊總,是我,張力維。」
包廂里一片狼藉。
昂貴的水晶吊燈碎了一半,玻璃碴子散落了一地,
價值幾十萬的紅木茶桌被掀翻在地,
名貴的茶葉和碎瓷片混在一起,
滿地都是摔碎的酒瓶,
酒液在地毯上暈開一大片深色的污漬,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精味和菸草味,
嗆得人喘不過氣。
楊進坐在沙發正中央,頭髮亂糟糟的,
襯衫的扣子崩開了兩顆,露出胸口猙獰的紋身。
他手裡攥著一個酒瓶,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張力維,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渾身都散發著噬人的戾氣。
包廂里站著四五個黑衣打手,一個個都深深的垂著頭,
大氣都不敢喘,顯然是剛挨了罵。
「砰!」
看到張力維進來,楊進猛的把手裡的酒瓶砸在地上,
酒瓶當場被砸的四散碎裂,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張力維!!」
楊進猛然站起身,幾步衝到張力維面前,
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狠狠抵在牆上,
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猩紅的眼睛裡滿是暴怒和懷疑,
咬牙切齒的低吼道:
「我問你!城北8號倉庫保險柜的密碼,是不是你漏出去的?!」
冰冷的質問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張力維的心上。
張力維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雙手慌亂的擺著,結結巴巴的辯解道:
「沒,沒有!楊總!絕對沒有!我怎麼可能把密碼漏出去?我連保險柜里有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
楊進的保險柜里藏著什麼,從來都沒讓他看過。
他只知道楊進有個核心的保險柜放在8號倉庫,
至於裡面的帳本、流水、錄音,
他連見都沒見過。
「不知道?」
楊進冷笑一聲,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掐得張力維喘不過氣來,
「除了我,只有你去過幾次8號倉庫,不是你漏出去的,難道是鬼?!」
彪子被抓,12公斤的貨被警方一鍋端,
連交易的時間、地點、接頭暗號,
警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楊進這幾天想破了頭,都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
交易的細節,只有他和彪子,還有負責對接的上家知道。
上家已經被抓了,不可能提前泄密。
唯一的可能,就是警方早就盯上了他,
連他保險柜里的東西都知道了。
而能接觸到8號倉庫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張力維,
還有沈曼如。
張力維被他掐得臉都紫了,雙手拼命掰著他的手,
好不容易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句話:
「楊總!真的不是我!我跟了你這麼多年,我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我怎麼可能出賣你?我要是出賣你,我自己也得跟著完蛋啊!」
這句話,終於讓楊進的動作稍微的頓了頓。
他盯著張力維驚恐的臉看了足足半分鐘,
才猛的鬆開手,將張力維狠狠推在地上。
張力維跌坐在碎玻璃碴子上,手掌被劃破了,滲出血來,
可他連疼都顧不上,只顧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楊進轉身走回沙發,一屁股坐下去,
拿起桌上的煙盒,抖出一支煙叼在嘴裡,
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打著。
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戾氣稍稍收斂了幾分,
可眼底的陰鷙卻絲毫未減。
張力維撐著牆,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小心翼翼的到楊進面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低聲勸道:「楊總,現在不是追究誰泄密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把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立刻轉移,或者銷毀!今晚就動!絕對不能再等了!」
楊進抬眼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
「楊總,你聽我一句勸!」
張力維急得聲音都在發顫,
「易飛那小子的鼻子太靈了!你是沒跟他打過交道,你不知道他有多邪門!三年前趙書亮的案子,都結了三年了,他就翻了翻舊卷宗,愣是在荒地里把骸骨挖出來了……」
「這次大嶺鎮的緝毒行動,連我都不知道半點消息,他竟然能提前拿到情報,單槍匹馬闖進去,人贓並獲!
這小子根本就不是個普通的實習民警,他就是個索命的鬼!
再等下去,等他順著彪子這條線摸過來,我們手裡的那些東西,就全成了釘死我們的棺材釘了!」
張力維越說越急,額頭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的冒出來,
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楊總,再不動手,就真的晚了!劉局已經完全站在易飛那邊了,省廳的人說不定很快就要下來了!到時候,我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了!」
楊進將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菸灰缸被他摁得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保險柜的密碼,只有我和另一個人知道。她跟了我七年,不可能出賣我。」
「另一個人?」
張力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楊進說的是沈曼如。
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
冷笑一聲,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楊總,你確定她不會?你好好想想,她最近是不是出門了好幾次?是不是經常背著你打電話?」
楊進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握著煙盒的手微微一緊。
張力維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了,
連忙繼續添油加醋:「楊總,不是我挑撥離間。你想想,易飛那小子,怎麼會對天上人間的布局那麼清楚?
怎麼會知道你8號倉庫的位置?怎麼會連你交易的時間地點都摸得一清二楚?
除了你身邊最親近的人,誰能知道這些核心的機密?」
「沈曼如的父親是怎麼死的,她弟弟是怎麼被關起來的,你比我更清楚!她心裡恨不恨你,你心裡沒數嗎?
七年了,她裝得再溫順,也不可能忘了殺父之仇啊!」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
狠狠扎進了楊進的心裡。
楊進放在膝蓋上的手,瞬間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是啊,他怎麼會忘了?
沈青山是他親手送進監獄的,沈曼如的母親是因為他才死的,
沈澤被他關在精神病院裡整整三年,當成拿捏沈曼如的棋子。
他一直以為,沈曼如是真的被他馴服了,
是真的離不開他了。
可張力維的話,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他。
一個背負著父母血仇的女人,怎麼可能心甘情願的待在仇人的身邊七年?
她的溫順,她的服從,她的冷艷,
會不會全都是裝出來的?
這些年,他書房的門從來不對她設防,他打電話談生意也從來不避著她,
他的行蹤,他的生意,他的秘密,
她幾乎全都知道。
如果真的是她……
楊進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備車!」
楊進猛然站起身,對著深喉的打手厲聲喝道:
「立刻跟我回別墅!」
說完,他看都沒看旁邊的張力維一眼,大步流星的朝著包廂外走去。
張力維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
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了一點。
不管怎麼樣,他也已經成功的把楊進的疑心引到了沈曼如身上。
只要楊進和沈曼如之間起了內訌,他就還有喘息的機會。
可他看著滿地的狼藉,又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他現在,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可這根浮木,本身也在朝著深淵裡沉。
他和楊進,早就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楊進要是倒了,他也絕對跑不掉。
張力維靠在牆上,緩緩滑坐下去,
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嗚咽。
……
幾百公里外的省城,金融中心頂層的寫字樓里,整棟樓都已經陷入了沉睡。
只有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里,還亮著一盞孤燈。
溫景然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面前的落地窗映著省城璀璨的萬家燈火,
可他的眼裡,卻沒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的指尖夾著一支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他才猛地回過神,將菸蒂摁滅在水晶菸灰缸里。
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整個辦公室里,瀰漫著嗆人的菸草味。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接到了梁家聯繫人的電話。
電話里,那個熟悉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客套,只剩下冰冷的命令,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溫景然,楊進要倒了。彪子被抓,人贓並獲,省廳督導組的人已經在準備往下走了……
楊進一倒,沈澤那條線就成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炸到梁家身上……」
「現在給你個任務,立刻銷毀所有能證明梁家與沈澤非法拘禁有關聯的證據,一點痕跡都不能留。」
溫景然當時握著手機的手,瞬間就收緊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沉默了幾秒,才艱難的開口:「沈澤本人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即傳來一句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寒意的話:
「你自己判斷。」
就這七個字,溫景然瞬間就聽懂了。
「自己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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