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給易飛的時間不多了(2/2)
「自己判斷,」
意思就是,讓他處理掉沈澤。
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說話,
才不會泄露梁家的秘密。
掛斷電話之後,他就這麼坐在辦公椅上,
一動不動,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窗外的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在他眼裡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電話里的那句話,
還有自己記事本扉頁上,寫了無數遍的那句話……
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他活了二十六年,省財經大學金融系畢業,憑著過人的頭腦,成了梁家最器重的白手套,在雲東地界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所有人都捧著他,敬著他,怕著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活成了梁家的一條狗。
梁家讓他咬誰,他就得咬誰,
梁家讓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
哪怕是傷天害理的事,哪怕是把無辜的人推進地獄,他也只能照做。
他在記事本上寫了無數遍「不要忘記你是人」,
可他做的事,卻越來越不像個人。
之前,為了報復自己被當成嫖客抓進派出所的那十分鐘屈辱,
他一次次的針對易飛,一次次地想毀了那個年輕人的前途。
可當他看到易飛從荒地里挖出趙書亮的骸骨,
看到易飛端掉了12公斤的販毒窩點,
看到那個年輕的警察,拼了命的為那些受了委屈的老百姓討公道的時候,
他才猛然驚醒。
他和易飛,明明差不多的年紀,卻活成了兩個極端。
易飛在泥里,卻心向光明。
而他,站在光鮮亮麗的寫字樓里,卻早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之前刪掉跟蹤照片,對梁家撒謊說「尚無把柄」,
是他第一次為了守住自己的底線,違抗了梁家的意願。
可這一次,梁家讓他去處理掉沈澤。
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一個才十七歲的少年,被關在精神病院裡整整三年,
受盡了折磨,他已經夠慘了。
如果溫景然再對這個孩子動手,那他就真的徹底成了一個畜生,
再也回不了頭了。
可如果不照做,梁家不會放過他,更不會放過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溫啟明,還被梁家攥在手裡。
當年父親生意失敗,被梁家設局背上了永遠還不清的債務,
現在還在梁家控制的公司里,名為高管,實為囚徒。
一旦他違抗梁家的命令,
父親的下場,可想而知。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父親,
一邊是自己堅守了二十多年的底線和良知。
一邊是地獄,另一邊,也是地獄。
溫景然緩緩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血痕。
他該怎麼辦?
他能怎麼辦?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溫景然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的掙扎和猶豫,
最終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取代。
他彎下腰,打開辦公桌最底層的保險柜,
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加密硬碟。
這個硬碟,他已經攢了整整五年。
裡面存著梁家經他之手的所有洗錢帳目,
與楊進的所有往來記錄,
與雲東、齊州市各級官員的權錢交易明細,
還有一份能直接證明梁家與沈澤非法拘禁案直接相關的內部文件掃描件。
這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條後路,也是他能牽制梁家的唯一底牌。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快,就把這張底牌亮出來。
溫景然將硬碟用防水袋仔仔細細的包好,
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了那個他早就存下來,
卻從來沒有撥打過的號碼。
那是易飛的手機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不能直接打電話,一旦被梁家查到,他和父親就都完了。
他打開簡訊界面,指尖在屏幕上,一個字一個字的敲著,
刪了又改,改了又刪,
最終只留下了一句簡短的,卻帶著關鍵信息的話:
「有人要對那個病人下手,越快越好。」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信息。
他知道,以易飛的聰明,
一定能看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也一定能猜到,這條簡訊是誰發的。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溫景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整個人都癱在了椅背上,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選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不知道梁家會不會發現,不知道父親會不會受到牽連,
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是什麼下場。
可他知道,這一次,他終於做了一回人。
他終於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溫景然拿起桌上的記事本,翻開扉頁,
看著那行「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拿起筆,在後面又加了一句話:
「今天,我做到了。」
……
雲東縣城郊,楊進的獨棟別墅里,夜色正濃。
二樓的主臥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沈曼如坐在梳妝檯前,正慢慢卸著臉上的妝。
鏡子裡映出她冷艷的臉,眉眼間沒有絲毫波瀾,
仿佛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梳妝檯抽屜里的手,
指尖正在微微發抖。
今天下午,她就收到了消息,
彪子在大嶺鎮的交易現場被抓了,人贓並獲,
12公斤的貨物,全部被警方收繳。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她的心臟猛的一跳,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鬆了一口氣。
她給易飛提供的情報,終於起了作用。
楊進這條瘋狗,終於被斬斷了一隻最鋒利的爪子。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
她太了解楊進了。
這個人,生性多疑,心狠手辣,
一旦出了事,一定會瘋了一樣的找內鬼,找泄密的人。
而能接觸到這次交易核心信息的,
除了彪子,就只有她自己。
她必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必須穩住,
不能露出絲毫的破綻。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緊接著是別墅大門被狠狠推開的聲響,
還有楊進暴躁的罵聲。
沈曼如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可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繼續拿著卸妝棉,慢慢擦著眼線,
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臥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楊進帶著一身的酒氣和戾氣,大步闖了進來,
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鏡子裡的沈曼如,
像一頭盯著獵物的野獸。
沈曼如緩緩轉過身,溫和的看著他,
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柔聲問道:「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發這麼大的火?」
她的聲音很溫柔,語氣很平靜,
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慌亂,
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七年了,她在楊進身邊裝了七年,
早就把自己的情緒,練得滴水不漏。
楊進沒有說話,只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目光像刀子一樣,
在她臉上來回掃視,
似乎想從她的表情里,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沈曼如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只是微微皺起眉頭,非常自然的伸出雙手想去扶他,
「是不是又喝多了?來,你先坐下歇會,我給你倒杯醒酒茶……」
「啪!」
她的手剛伸出去,就被楊進狠狠一把打開。
「別碰我!」
楊進厲聲喝道,聲音里滿是暴怒和懷疑,
「我問你,最近這段時間,你頻繁出門去聚寶閣,去三通縣,到底是去幹什麼了?」
沈曼如的手被打得生疼,她卻像是沒感覺到一樣,
緩緩收回手,臉上露出一絲委屈和失望,
淡淡開口道:「我去幹什麼,不是都跟你說了嗎?聚寶閣要進新貨,我去跟老周談價格,
三通縣的木雕批發市場,我去挑一批擺件,放在店裡賣。怎麼,現在我連出門的自由都沒有了?」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帶著一絲被懷疑的受傷,
完美的拿捏住了楊進的心理。
楊進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想從她的眼裡找到慌亂,找到心虛,
可他什麼都沒找到。
鏡子裡的這個女人,跟了他七年,
永遠都是這樣,清冷,平靜,
仿佛什麼事都激不起她的情緒。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把她馴服了,
可今天被張力維點醒之後,他才猛然發現,
他從來都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女人。
「沈曼如,」
楊進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刺骨,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8號倉庫的事,大嶺鎮的事,是不是你漏出去的?是不是你跟那個叫易飛的警察,串通好了?」
這句話問出來的瞬間,臥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沈曼如的心臟,猛的一縮。
她沒想到,楊進竟然真的懷疑到了她的頭上,
甚至連易飛的名字,都直接說了出來。
可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濃濃的自嘲和失望。
她看著楊進,一字一句的問道:「楊進,我跟了你七年,我弟弟在你手裡攥了三年,我有什麼理由,去跟警察串通,來害你?我害了你,我弟弟能活嗎?我能有什麼好處?」
「七年了,我為你做了多少事,你心裡不清楚嗎?現在出了事,你不找自己的原因,反而來懷疑我?」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楊進的軟肋上。
是啊,沈澤還在楊進手裡,
沈曼如就算是恨他,也不敢拿自己弟弟的性命開玩笑。
楊進的眼神,微微鬆動了幾分。
可他心裡的疑心,卻並沒有徹底消除。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深深看了沈曼如一眼,
然後伸手,拉開了梳妝檯的抽屜,
拿走了放在裡面的沈曼如的手機。
「這段時間,你就待在別墅里,別出門了。」
楊進拿著手機,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冷冷丟下一句:「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跟任何人聯繫。」
臥室的門,被他狠狠甩上,
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緊接著,門外傳來了鎖門的聲音。
他把沈曼如,鎖在了臥室里。
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沈曼如臉上的平靜,瞬間崩塌了。
她靠在梳妝檯邊,雙腿一軟,緩緩滑坐在地上,
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掐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
連疼都感覺不到。
楊進收走了她的手機,鎖了她的房門,
切斷了她和外界所有的聯繫。
他對她的疑心,已經徹底種下了。
以楊進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算現在不殺她,也絕對不會再留著她了。
等他處理完手裡的事,等他確認了是她泄的密,
等待她和沈澤的,只會是死路一條。
沈曼如抬起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毫無預兆的,兩行清淚在臉上流淌成河。
七年了。
她在地獄裡熬了七年,
直到現在,才終於等到了一絲光亮,
終於等到了一個能把她和弟弟從地獄裡拉出來的人。
可現在,她被切斷了所有的聯繫,
連給易飛傳遞消息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能感覺到,楊進這條瘋狗,已經被逼到了絕境,
很快就要狗急跳牆了。
留給易飛的時間,不多了。
留給她和沈澤的時間,也不多了。
沈曼如緩緩閉上眼,靠在冰冷的梳妝檯上,
在心裡一遍遍地念著易飛的名字。
易飛,你一定要快一點。
一定要救救我弟弟。
一定要救救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