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藏在細節的溫柔(1/2)
暮春的風,卷著梧桐絮,鑽進負一樓檔案室的氣窗,
落在泛黃的車輛報廢台帳上。
鄭山河戴著老花鏡,指尖順著五年前的審批表一行行往下劃。
易飛坐在他對面,
手裡攤著三輛重型卡車的原始登記信息,
昏黃的檯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高聳的檔案櫃壁上,
疊在一起,就像兩代刑警跨越十年的使命交接。
距離月度案情會的正面交鋒,已經過去三天。
李坤明面上不敢再掀大波瀾,
暗地裡,卻卡死了積案組所有外勤權限。
跨區域調取數據的公函,壓著不批,
外出走訪的申請,打回重寫,
連申請個新電腦,都要走三遍流程,
擺明了要把兩人困在故紙堆里,
讓他們查無可查。
「這王八蛋跟趙立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會玩陰的!」
鄭山河重重合上台帳,語氣里壓著攢了十年的火氣,
「當年我要去鄰縣找宏達拆解廠的證人,他就拿『跨區辦案需支隊審批』堵我,轉頭就給梁家通風報信,把尾巴擦得乾乾淨淨。現在又來這套!」
易飛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宏達機動車拆解廠」七個字上。
這家工廠當年,是齊州周邊規模最大的報廢車輛定點處理點,
順達物流的退役車輛基本都走這裡拆解。
運鈔車劫案發生後半個月,三輛涉案重卡的「正常報廢」手續就是從這家廠開出來的。
但是,車輛殘骸照片、拆解全程錄像、廢鋼流向憑證……全是一片空白,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根本就是走了空手續。
當年鄭山河就是查到這裡,被強行叫停,
案子徹底壓成了死案。
「他卡得住公函,卡不住人。」
易飛語氣平靜而篤定:「鄭叔,您當年跟拆解廠的老工人打過交道,有沒有還在本地、沒被梁家收買到底的?」
鄭山河愣了一下,隨即拍了下腦門:
「有!有個叫周德順的老技工,當年專門負責拆發動機,技術最好,性子也正。
廠子倒閉後他就回鄰縣周家村務農了。我當年找過他一次,他老婆剛生完孩子,怕梁家報復,沒敢鬆口。
現在過去五年,梁家的注意力早不在這種小人物身上了,說不定能有轉機。」
「那就好。」
易飛點頭說道:「後天我們跑一趟周家村,穿便裝開民用車,不驚動任何人。您先托村裡的親戚提前打個招呼,別貿然上門嚇著人家。」
「行!」
鄭山河眼睛瞬間亮了,似乎渾身的勁都回來了,
「我今晚就給我表弟打電話,他跟周德順是遠房表親,說話方便。憋了五年,總算能摸到這條線了!」
兩人正對著周家村的地圖規劃路線,
突然,
檔案室的門被「砰」的一聲踹開。
「鄭山河,易飛!」
李坤的親信、支隊內勤小張抱著胳膊站在門口,
一臉倨傲的:「李隊指示,我來檢查積案歸檔進度!月底前必須完成五年以上卷宗的電子化錄入,你們這速度太慢了,李隊讓我來督促督促!」
明著是檢查工作,實則是來盯梢,
看看兩人是不是還在偷偷查運鈔車的案子。
鄭山河臉色一沉就要發作,
易飛飛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站起身平淡的看了他一眼,
淡淡說道:「歸檔進度表在靠窗的桌上,你隨時可以核對。
所有卷宗都按年份、案由分類登記,完全符合支隊檔案管理規定。
至於電子化錄入,積案組一共兩個人,半屋子陳年卷宗,按正常工時算至少還要兩個月。
要是李隊覺得慢,可以多派兩個人手過來。」
小張噎了一下,他本就是來找茬的,哪能真派人?
他梗著脖子哼了一聲:「人手緊張是你們的事,完不成任務,自己去跟李隊解釋。」
說著眼神往桌上的報廢台帳瞟,伸手就要去翻。
易飛伸手輕輕按住台帳封面,抬眼看向他,平靜的目光中,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這是未公開的偵查卷宗,按規定,非本案辦案人員不得隨意翻閱。你想看,讓李隊拿簽字審批單來。」
小張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訕訕的縮回手,
仍是不服氣的嘴硬道:「誰稀罕看!我就是提醒你們,別干跟歸檔無關的事,否則後果自負!」
說完摔門而去,腳步慌亂得像被攆走的狗。
「小人得志,呸!」
鄭山河嗤了一聲,隨即拍了拍易飛的肩膀,笑得極為暢快,
「行啊小子,沉得住氣,比我當年強。我那時候直接跟李坤拍了桌子,反倒落了個『頂撞領導、不服從管理』的處分,直接被發配到這檔案室……」
「跟他置氣沒用。」
易飛微微一笑,把台帳鎖進最裡面的鐵皮櫃,
淡淡樹洞:「他越盯著我們,越說明我們查對了方向。等拿到周德順的證詞,看他還怎麼壓。」
……
快到中午的時候,易飛的手機響了,是張建軍打來的,語氣裡帶著憨厚的笑意:
「易所,我到市局大門口了,來跟後勤處談機關食堂雜糧供貨的事,順便給你帶了點新收的小米和野菜……
你要是有空,我跟你念叨念叨合作社最近的情況?」
「好好,我這就下去。」
易飛跟鄭山河打了聲招呼,快步往大門口走。
市局門口的梧桐樹下,停著噴了「惠民農業合作社」字樣的小貨車,
車斗里還裝著半袋樣品雜糧。
張建軍穿著洗得乾淨的藏藍色工裝,
正跟門衛師傅笑著說話,看見易飛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兩人靠在車邊,張建軍一五一十的匯報近況,
每一件都透著實打實的煙火氣:
「合作社這邊,今年春播又擴了三百畝雜糧基地,周邊三個村一百多戶農戶主動入社,現在總共四百一十二戶了。
周總寵物食品廠的生產車間快封頂了,剛跟我們簽了三年長期供貨合同,
收購價比市場價高五個點,農戶們都樂壞了,算下來每戶今年至少能多賺兩千塊。」
「快遞網點更順,上個月拿下了剩下三個鄉鎮的代理權,二十八個行政村全設了代收點,老百姓取件再也不用跑十幾里地……
還招了八個返鄉青年當快遞員,都是家裡條件困難的,好歹有份穩當收入,不用再背井離鄉出去打工。」
「社區便利店又開了三家,縣城兩家、鄉鎮駐地一家,現在總共六家店了……
都按你說的,優先招下崗職工和低保家庭,現在二十三個店員,工資按月準時發,大家都挺滿意的。
價格也比大超市便宜一毛兩毛,街坊鄰居都願意來。」
「還有平安基金!」
張建軍笑得更實在了:「按咱們之前定的,合作社拿出年盈利的百分之三,便利店拿出百分之一,湊了八萬塊,已經打到基金對公帳戶上了……
上周剛給城郊所兩個受傷的輔警送了慰問金,家屬都哭了,說沒想到還能有人記著他們。
周總也說了,等食品廠正式投產,每年固定劃淨利潤的百分之五進去,以後基金盤子會越來越大,能幫到更多人。」
一樁樁、一件件,
全是從泥土裡長出來的安穩日子。
易飛聽著,心裡格外熨帖。
當初布局這些產業,從不是為了賺錢,
是想給被黑惡勢力壓榨了十幾年的老百姓們,鋪一條靠雙手吃飯的路。
種糧有穩定銷路,務工有就近崗位,生活有便民店鋪,受傷有兜底幫扶。
如今這些設想正一步步變成現實,比任何個人功績都更有分量。
「張大哥,里里外外都靠你盯著,辛苦了。」
易飛真心實意的笑道。
「嗨,這算啥辛苦?」
張建軍擺擺手,眼底泛著光,
「當年我被楊進逼得站在河邊想往下跳的時候,做夢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要不是你幫我們清掉黑惡勢力,搭路子、找銷路,哪有現在的好日子。大夥都念著你的好呢。」
他說著,趕緊轉身從車斗里搬東西:
兩袋真空包裝的小米,一捆剛挖的野菜,
還有一筐帶著露水的西紅柿,統統搬下來,
擺在易飛的面前。
一臉憨笑的說道:「都是咱合作社自己種的,沒打農藥,你拿回去熬粥、涼拌都行……
對了,叔和嬸子也跟車來了,說順便來看看你,剛才去旁邊超市買東西了。」
話音剛落,易建國和李秀蘭提著布袋子走了過來。
李秀蘭看見兒子,立刻加快了腳步,
語氣里全是惦記:「小飛!可算見著你了……」
「爸,媽,你們怎麼也來了?」
易飛又驚又喜,趕緊快步迎了上去:
「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車站接你們。」
「搭你張大哥的便車,順路的事。」
易建國擺擺手笑道:「他來市里談供貨,我們跟著來看看你。你媽非要給你帶醬菜,說外面買的不合口味,裝了好幾個罐子。」
李秀蘭把沉甸甸的布袋子塞到兒子手裡。
易飛打開一看,頓時眼睛一亮。
裡面是三個擦得鋥亮的玻璃罐,
蘿蔔乾、醬黃瓜、醃豆角,
全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口味。
只聽李秀蘭笑道:「我醃了兩罐,你放宿舍里,早上就著粥吃……別總吃食堂的大鍋飯,也別頓頓去外面小吃,不健康……
你看你這下巴又尖了,是不是又天天熬夜辦案?跟你說多少遍了,身體是本錢……」
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易飛耐心聽著,
時不時點頭應一聲。
陽光落在母親鬢角的白髮上,他心裡又暖又酸。
重生一回,最大的幸運莫過於此,父母健在,家宅安寧,
不用再像前世那樣,被債務和病痛壓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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