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有人要走(2/2)
「既沒有桐生君你這樣的天賦。」
「也沒有瀧川前輩那種能夠幾十年如一日熬下去的耐心。」
田中健司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看似很廣闊的天空。
「前段時間,我不是去相親了。」
「大家都想要過好日子。」
「誰願意跟著一個拿著十幾萬円微薄薪水,連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窮醫生受苦呢。」
「就算是熬到了專修醫。」
「那點本俸,也就是勉強維持個溫飽。」
他說得很直白,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嬉皮笑臉的模樣。
在大學醫院裡,底層醫生的生活拮据,是個公開的秘密。
想要體面,想要賺錢,就只能像今川織那樣,在外面的醫院拼命接私活,甚至去討好那些有錢女人。
但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比如像田中健司這樣的,那就只能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了。
「是因為這個嗎?」
桐生和介又問了一句。
「也不全是。」
田中健司低下頭,長長地出了口氣。
「前段時間,我母親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但是要長期吃藥,還需要人照顧。」
「家裡的擔子總得有人來扛。」
「我作為長子,總不能一直在這棟紅磚大樓里,做著遙不可及的夢。」
他抬起頭,迎著春日的風。
「富岡的那家地方醫院,雖然條件比不上大學醫院本部。」
「但他們缺人。」
「過去之後,給的薪水是這邊的三四倍,還有各種補貼。」
「這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了。
這就是生活本來的面目。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崇高理由,也沒有什麼被人排擠打壓的苦情戲碼。
就只是缺錢。
桐生和介靜靜地聽著。
他能也理解。
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選擇的餘地。
風繼續吹著。
天台上的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田中健司看著遠處的雲層。
三月,本就是個離別的月份。
實際上,按照人事慣例,如果是要在新財年離開的醫生,早就在三月中旬已經把手續辦完,提前走人了。
下面關聯醫院的交接,醫局裡的工作安排,都需要時間。
但田中健司硬是拖到了三月的最後一天,一直猶豫著沒有把那份外派申請交上去。
當然,也確實是捨不得這棟紅磚大樓,捨不得第一外科。
但,除此之外。
那段時間,桐生君和今川醫生都去了東京。
醫局裡的人手本就捉襟見肘,連瀧川前輩都被熬得雙眼通紅。
如果他那個時候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工作就全都會壓在這兩人的身上。
他是做不出這種事。
而且————
他也想等他們回來。
他看著電視新聞里,那個穿著綠色刷手服在東京救命救急中心裡發號施令的背影。
那是他的後輩。
那是和他一起在挨過上級醫生訓斥,一起在手術台前拉過鉤的桐生君。
他由衷地替他感到高興。
想要再和他喝上一杯,聽他講講東京的繁華和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
所以啊。
那天在千代田町的居酒屋裡,他同樣喝了個酪酊大醉。
桐生君啊。
即便成了國民醫生,即便成了孤獨的逆行者,也還是那個會和他碰杯,會聽他抱怨的後輩啊。
好像,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呢。
「田中前輩。」
桐生和介也轉過身來,背靠著護欄。
「如果是錢的事。」
「儘管我也不是很有錢,但給你應急,或者是幫你墊付伯母的醫藥費,還是做得到的。」
「你可以跟我說的。」
他卡里還有幾百萬円。
中森睦子給的600萬円(專利費、手術禮金),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進帳,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來。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眼眶有些微紅,但很快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多謝了,桐生君。」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不過,總不能借一輩子吧。」
「而且,我也想靠自己的雙手,去把這個擔子挑起來。」
「去富岡綜合醫院,能拿高薪,還能當主治。」
「聽起來也不錯啊,不是嗎?」
他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
桐生和介也沒有再勸。
他確實可以開口,用前途啊和羈絆啊之類的話去挽留。
可是,然後呢?
實際上,他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滿打滿算也還不到4個月。
即便是有著世界線光幕,也還要靠著阪神大地震和東京沙林毒氣事件,才勉強站穩了腳跟。
他可以借錢,可以幫寫病歷,可以上台當助手拉鉤。
但沒辦法替別人承擔起家庭的重量。
生活終究是自己的。
每個人的路,也只能自己去走。
桐生和介伸出手。
在田中健司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隔著白大褂的布料,能感覺到手底下的肩膀並不寬厚。
「去了富岡。」
「要是遇到什麼難處,不管是缺錢了,還是別的什麼需要幫忙的。」
「都可以找我。」
說完,他沒有再多作停留。
桐生和介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先一步走下了樓梯。
風吹過天台,通風管發出低沉的嗡鳴。
遠處的雲層被風推著,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