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路還很長(1/2)
一連幾天陰天之後,3月17日,東京天空很藍。
沒有雲,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
高輪王子大飯店。
飛天之間。
今天是研討會的最後一天,也是閉幕式。
通常來說,這都是留給大佬們做總結陳詞的時間,或者是宣布下一屆學會的舉辦地。
八點半。
宴會廳的大門已經關上了。
能夠容納上千人的宴會廳里,稀稀拉拉地坐著一半人。
昨晚的東京夜生活太過豐富。
銀座的俱樂部也好,赤阪的料亭也罷,對於平時在手術上憋壞了的醫生們來說,都是難以拒絕的誘惑。
很多人還在揉著太陽穴,或者偷偷打著哈欠。
對於這種走過場的閉幕式,大家都是沒什麼期待的。
今川織坐在第四排。
她今天化了全妝,甚至還噴了一點平時捨不得用的香奈兒五號。
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八點三十二分。
桐生和介坐在她旁邊,正低頭翻看著一本最新的《周刊現代》,是吃完早飯後在飯店大堂的便利店裡買的。
「別看了。」
見狀,今川織伸出手,在他的大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這傢伙。
明明等下就要上了,半點不緊張的樣子。
反倒是她有些坐立不安。
倒不因為沒信心。
主要是昨天的手術太成功了,把大家的期待值拉得太高。
現在全場的人,哪怕是還在宿醉中的老教授,都在等著看這位「神之手」能講出什麼花來。他的手術做得完美,大家是只能好好看好好學。
但論文就不同了。
在座的各位,即便不是學術型醫院,手上也都總有幾篇SCI的。
想要雞蛋裡挑骨頭,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情。
「放鬆點。」
桐生和介合上雜誌。
他擡起屁股,將之壓在底下坐著。
聚光燈打在講上。
小笠原誠司走上主席。
這位日本整形外科學會的理事長,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精神很好。
他沒有看手裡的稿子,直接扶住了麥克風。
「各位同仁。」
「昨天在手術演示,想必大家都看過了。」
「要是臨時有事,缺席了的,我真心建議去向東京大學醫院的事務局申請錄像帶的拷貝。」下響起了一陣低笑聲。
確實震撼。
早上的兩手術,大多數人的驚訝,也只是局限於「一個專修醫能有這樣的手藝,真是有天賦啊」程度下午的那Pilon骨折,才是令人印象深刻。
雙切口、盲視復位、極限皮橋縫合。
術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成了談資。
小笠原誠司拍了拍麥克風,示意大家停下來。
「固然,手術是很精彩。」
「但是,桐生君再怎麼厲害,也只能救一個兩個人。」
「理念如果不更新,死的是一群人。」
「我們今天聚在這裡,就是這個目的,在災難面前,在多發性創傷面前,應該怎麼做?」
「是堅持A0的原則,早期全面手術?」
「還是;……」
他伸出手,指向了下第四排的位置。
「來聽聽年輕人的想法吧。」
「有請桐生和介醫生來講講,什麼是損傷控制。」
「他已經證明自己不是想著投機取巧,而是在實踐和數據中總結出來的理念。」
燈光師很懂事。
一束追光直接打在了桐生和介的身上。
啪啪啪。
掌聲響了起來。
起初,只是前排的幾位教授在鼓掌。
他們是在給小笠原教授和中森睦子的科研經費面子。
緊接著,中排的中堅力量也開始鼓掌。
他們是出於對昨天手術的認可。
最後,後排的年輕醫生們也跟著拍手。
他們更多的是對同齡人競然能站在這裡的羨慕。
桐生和介站了起來。
他今天打了一條深藍色的領帶。
是早上吃完飯之後,今川織一邊嫌棄著一邊強硬地幫他打上的,說什麼在這種場合里,要正式點。桐生和介也沒問她領帶哪來的。
「去吧。」
今川織小聲說了一句,手心裡全是汗。
桐生和介大步走向講。
他沒有拿講稿。
所有的內容,所有的數據,早就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都是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在發霉的病案室里,熬了整整一個月,用黑眼圈換回來的。
都是他在阪神大地震的廢墟里,用滿手的血腥換回來的。
桐生和介走上。
沒有怯場,也沒有過分的謙卑。
小笠原誠司往旁邊讓了一步,把講正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
工作人員推過來一OHP投影儀。
這是1995年最常見的會議設備,透明的膠片放在玻璃板上,強光通過反射鏡打在幕布上。桐生和介放上了第一張膠片。
《整形外科損傷控制:多發性創傷患者的生理極限與分期手術策略回顧性研究》。
黑色的大字,占據了整個屏幕。
桐生和介扶正麥克風。
他的視線掃過下。
前排坐著的,都是各大醫科大學的教授,慶應的、千葉的、京都的。
一個個正襟危坐,眼神裡帶著大醫院特有的傲慢。
「各位」
「大家手裡都有我的論文初稿。」
「數據我就不念了。」
「在座的各位前輩,都知道什麼是ISS評分,什麼是格拉斯哥昏迷指數。」
「我只是個專修醫,也不是來這裡講課的。」
「今天我只想講一個故事。」
說到這裡,他環視了一圈會場。
「1月17日,阪神大地震。」
「群馬大學的醫療隊,進入了西宮市立中央醫院。」
「當時沒電,沒水,沒有血漿。」
「送來的傷員,很多都是被壓在廢墟下超過十個小時的。」
「骨盆骨折,股骨骨折,多發性肋骨骨折。」
「按照A0的原則。」
「應該立刻把他們推上手術,切開,復位,打鋼板,追求解剖復位,追求堅強內固定。」桐生和介停頓了一下。
下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經歷過那個時期,哪怕沒去現場,也從電視上看到了那種慘狀。
「所以。」
他的嗓音驟然加重了幾分。
「有人這樣做了。」
「給一個雙下肢粉碎性骨折的年輕人做了內固定。」
「手術很成功,術後的X光片很好看。」
「但兩個小時後,他死了。」
「不是死於骨折,是死於低溫,死於酸中毒,死於凝血功能障礙。」
「是醫生在手術上殺了他。」
「是長達四個小時的手術,給了他致命的第二次打擊。」
下出現了一陣騷動。
這種話,在這種場合說出來,簡直就是在打整形外科醫生的臉。
這是否定了幾十年的治療原則。
桐生和介沒有理會下的反應。
他換了一張膠片。
是一張外固定支架的照片。
粗大的鋼針穿過皮膚,外面連著黑色的碳纖維連杆,看起來確實很簡陋,甚至有點醜陋。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