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雙簧(1/2)
次日,也就是3月15日。
東京的天氣有些陰沉,雲層壓得很低。
今天的議程是病例討論。
相比於昨天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理論講座,這才是充滿了火藥味的環節。
宴會廳「飛天之間」里。
掛在天花板的三槍投影機,正在嗡嗡作響,努力將光線投射到前方巨大的幕布上。
畫面有些失真,色彩也偏暗。
但這並不妨礙在場的幾百名外科醫生看清楚上面的內容。
畫面上是一具慘不忍睹的軀幹骨骼。
典型的多發性嚴重創傷。
骨盆碎成了幾塊,恥骨聯合分離超過五厘米。
除此之外,還有右側股骨幹粉碎性骨折,左側脛腓骨開放性骨折。
這是所有外科醫生的噩夢。
站在講台上的演講者,是京都大學的一位助教授,中川裕之。
「患者,男,32歲,車禍傷。」
「損傷嚴重度評分(ISS)達到了34分,送到急救中心時,收縮壓只有80。」
「如果是10年前,這種病人基本就是等死。」
「但現在不一樣。」
他的嗓音很高,帶著大醫院醫生的自信和傲慢。
「我們第一時間進行了介入栓塞止血。」
「在血壓穩定後的兩小時內,就立刻啟動了手術。」
「兩個骨科小組同時上台。」
「一組負責骨盆的切開復位內固定,使用了前後聯合入路,打了三塊重建鋼板。」
「另一組負責股骨和脛腓骨的髓內釘固定。」
「手術歷時11個小時。」
「輸血量達到了4000毫升。」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投影機切換了一張幻燈片。
是術後的X光片。
原本支離破碎的骨骼,被無數的鋼板、螺釘和髓內釘重新拚接在了一起。
排列整齊。
線條流暢。
就像是一個摔碎的瓷器,被頂級工匠用金粉重新黏合,甚至比原裝的還要堅固。
「術後兩周,病人脫離呼吸機。」
「術後三個月,病人扶拐下地。」
最後,這位助教授,中川裕之轉過身,面對著台下的幾百名同行。
「這就是早期全面手術的力量。」
「只有在早期進行最堅強的固定,病人才能早期活動,才能避免肺部感染和血栓。」
「這是唯一的真理。」
台下響起了一陣掌聲。
尤其是前排的幾個老教授,紛紛點頭表示讚許。
這確實是一個完美的病例。
展示了京都大學強大的多學科協作能力,以及外科醫生精湛的手藝和充沛的體力。
11個小時。
光是這就足以讓很多人望而卻步。
桐生和介坐在第四排。
他沒有鼓掌,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術後片子。
做得確實漂亮。
即使是他在「高級」級別的技能的加持下,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水平了。
但是……
他更關心的是「輸血4000毫升」和「歷時11個小時」。
在這個過程中……
病人的體溫會降到多少?
血液的pH值會酸到什麼程度?
以及,凝血因子會被消耗到什麼地步?
病人能活下來完全是因為京都大學的ICU水平高,血庫里的血漿足夠多,以及,32歲,身體底子好。這就是倖存者偏差。
如果是換了一個50歲的?
或者是一個在廢墟里埋了十幾小時的?
「那請問中川教授……」
人群中忽然站起來一個人。
他是大阪大學急救中心的松本教授。
大阪和京都向來不對付,在這種場合里自然是要挑刺的。
「手術確實很漂亮。」
「但是我想問,術中病人的體溫最低是多少?」
「還有,術後是否出現了凝血功能障礙?」
「我們都知道,長時間的暴露和大量輸血,會導致致命的三聯征。」
「早期全面手術,值得嗎?」
這個問題,也是普外科和救急科一直詬病整形外科的地方。
覺得骨科醫生只管骨頭,不管人命。
台上的中川裕之皺了皺眉。
「松本教授。」
他扶著講台,身子前傾,充滿攻擊性。
「骨折本身就是出血源。」
「骨盆骨折如果不固定,稍微一動就會再次出血。」
「股骨骨折如果不固定,脂肪栓塞的風險就會成倍增加。」
「我們做的早期全面手術,不僅僅是為了骨頭,更是為了救命。」
「事實證明,病人活下來了,而且恢復得很好。」
「結果說明一切。」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片子。
台下又是一陣低聲議論。
這就是目前的現狀,誰也說服不了誰。
A0學派堅持「堅強固定是基礎」,急救派堅持「生命體徵優先」。
平時在醫院裡吵。
到了學會上還吵。
桐生和介翻開手中的會議手冊。
後面的幾個病例,基本也都是類似的思路。
早期,全面,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
「下一位提問。」
主持人試圖控制節奏。
只不過台下的爭論並沒有停止的意思。
大阪大學的松本教授顯然不服氣,還想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
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一個人,拿起了話筒。
「中川君的病例確實很精彩。」
小笠原誠司教授開口便先是肯定了一句。
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中川裕之立刻鞠躬致意,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不過;……」
緊接著,小笠原教授的話鋒一轉。
「松本教授的擔心也有道理。」
「長時間的手術,確實是對病人的二次打擊。」
「而在這次的阪神大地震,也有很多傷員被送進手術室時還是活著的,但是手術做了一半,人就沒了。」
「不是因為出血,而是身體先撐不住了。」
他的嗓音很沉穩,話也說得很慢。
台下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風向要變?
要知道,小笠原教授可是整形外科學會的理事長,是A0學派的堅定支持者。
他怎麼會幫著急救科說話?
台上的中川裕之臉色變得有些難堪。
「小笠原教授。」
「您的意思是,我們應該看著病人去死,而不做手術嗎?」
「不做手術,怎麼止血?」
「不做手術,怎麼固定?」
「難道我們要退回到打石膏的年代嗎?」
他帶著維護信仰的決心反問道。
東京大學的正教授是很有威懾力,但他作為京都大學的助教授,也不至於連話都不敢說。
周圍的不少醫生也跟著點頭。
是啊。
哪怕手術有風險,但也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一份文件,晃了晃。
「這裡有一篇論文的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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