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雙簧(2/2)
「這裡有一篇論文的初稿。」
「題目叫做《整形外科損傷控制:多發性創傷患者的生理極限與分期手術策略回顧性研究》。」「作者是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的專修醫,桐生和介。」
說著,他將視線望向了後排。
「既然本次學會的主題是災難醫學與創傷急救。」
「那就聽聽不同的意見。」
「桐生醫生,你來給大家講講吧。」
話音剛落。
嘩
前排的醫生們紛紛回過頭來,都在尋找著群馬大學的座次席位。
西村澄香教授面帶微笑。
今川織則是偷偷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桐生和介的胳膊。
「叫你呢。」
「我知道。」
桐生和介有些無語。
他又沒有走神,很難不懷疑是這個女人在趁機肘擊,好發泄下昨天的怨氣。
椅子的彈簧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桐生和介站了起來。
工作人員立刻小跑著過來,遞上一支話筒。
中川裕之眯起眼睛,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醫生。
大家看見了論文作者的真容之後,頓時質疑四起。
「群馬大學?」
「專修醫?」
「一個剛畢業的醫生,也配在這裡談什麼策略?」
「他做過幾台手術?」
「他見過幾個ISS評分超過30的病人?」
儘管聽到小笠原教授說是個專修醫,眾人心中已經有所預料,但,沒想到會這麼……嫩。
這一副未經世事的青澀模樣,怕不是被人推出來當靶子的吧?
桐生和介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竊竊私語。
「中川桑的病例很完美。」
「只是,正如小笠原教授所說,我們在阪神大地震的現場,看到更多的是不完美。」
「沒有血漿。」
「沒有ICU。」
「甚至連電都沒有。」
「在那種情況下,如果堅持做11個小時的手術,病人只能等死。」
他的話很直白。
台上的中川裕之冷笑了一聲。
「那是災區。」
「那是特殊情況。」
「現在我們討論的是在現代化醫院裡的救治標準。」
「難道你要因為在野外沒辦法做手術,就要否定醫院裡的手術標準嗎?」
他的反駁很有力。
台下不少人也跟著點頭。
把特殊情況當成普遍規律,這確實是邏輯上的硬傷。
「不,不僅僅是災區。」
桐生和介沒有慌,手裡拿著話筒,大步走向過道中間。
「在我們回顧性研究中,即便是在大學醫院。」
「當患者的ISS評分超過25分,且伴有低體溫和酸中毒時。」
「如果進行超過6小時的早期全面手術。」
「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發生率高達40%。」
「死亡率超過20%。」
這些都是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兩人通宵達旦整理出來的。
無數個冰冷的數字,無數條鮮活的生命。
中川裕之愣了一下。
也對,這個鄉下醫院的專修醫既然寫了論文,那手裡肯定會有數據。
「那你的意思是,看著他們死?」
「當然不是。」
桐生和介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們要救。」
「但是要換一種方式。」
「分期手術。」
「第一階段,在急診室或者手術室,用最簡單、最快速的方法止血和固定。」
「可以用外固定支架。」
「只要幾十分鐘,就能把骨頭架起來,恢復肢體的長度和力線。」
「不管是多碎的骨頭,只要把架子搭好,軟組織就能得到休息,出血就能控制。」
「然後,立刻把病人送進ICU。」
「復溫。」
「糾正酸中毒。」
「補充凝血因子。」
「等到病人活過來了,等到「致死三聯征』消失了。」
「通常是五到七天之後。」
「我們再進行第二次手術。」
「這時候,再來做完美的內固定也不晚。」
「這就是損傷控制。」
「先救命,後治骨。」
損傷控制,對於在場的很多普外科醫生來說,並不陌生。
他們在處理肝脾破裂的時候,早就習慣了先填塞紗布止血,過幾天再取出來的做法。
但是對於整形外科醫生來說,離經叛道。
讓病人帶著一個滿是鋼針的鐵架子回ICU?
骨折端沒有解剖復位?
那關節面怎麼辦?
那以後怎麼走路?
「一派胡言!」
中川裕之臉皮抽搐了一下,他用力拍了一下講台。
「你說的是災區!」
「是特殊情況!」
「現在我們是在設備完善的大學醫院裡!」
「難道因為你在災區用那種簡陋的外固定支架救了幾個人,就要我們在無菌手術室里也這麼幹嗎?」「這是倒退!」
「這是為了掩飾自己技術不行而找的藉口!」
他很快就找到了攻擊點。
外固定支架,在很多精英醫生眼裡,就是野戰醫院的土辦法。
不夠精密,不夠牢靠,不夠完美。
只有做不了精細內固定的庸醫,才會把這個當寶。
「技術不行?」
小笠原教授突然插話了。
「中川君,你覺得,桐生醫生是因為技術不行才會提出這個理論?」
「當然!」
中川裕之毫不猶豫地回答,然後挺直了腰,面帶自豪。
「一個這麼年輕的專修醫,能有什麼技術?」
「他會做關節內骨折嗎?」
「他懂什麼是解剖復位嗎?」
「他知道要保護血運嗎?」
「所謂的損傷控制,不過是他不敢做、也不會做複雜手術的遮羞布罷了。」
這是A0學派最驕傲的地方。
我能把碎成渣的骨頭拚回去,你能嗎?
你不能。
所以你才搞這些花里胡哨的理論。
會場裡響起了附和的笑聲。
能來參會的都是精英,都看不起投機取巧。
桐生和介面色如常,甚至有點想跟著一起笑。
這種傲慢,他太熟悉了。
就像當初武田裕一看著他一樣。
「既然這樣。」
小笠原教授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那正好。」
「明天上午九點,在東京大學的手術室里。」
「桐生醫生將進行幾台手術實演。」
「如果他有做複雜手術的能力,那大家再來看看他的論文。」
他站了起來,臉上和藹,看不出來喜怒。
不過,他的視線,在不經意間和中川裕之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霎。
手術或學術,只是身為教授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