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報之爭(2/2)
但他忘了一件事。
這部電影叫《綠頭蒼蠅》。
編劇是白正勛,導演是白正勛,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幀畫面,都是白正勛的東西。
演員可以提建議,可以討論角色理解,甚至可以在某些時刻影響導演的判斷。
但不能替導演做決定。
這是規矩。
他仗著兩輩子的聰明,把這個規矩忘了。
「對不起,叔。」
鞋底碾過泥地上的線條,那幅草圖模糊成一片。
「是我越界了。這是您的電影,海報怎麼拍,您說了算。」
白正勛看著他。
說實話,剛才那番話說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吵一架的準備。
侄子年輕,有想法,有脾氣,被當眾否了面子,怎麼也得頂兩句。
結果沒用上。
白時溫認錯認得比他翻頁還快。
沒有辯解,沒有「但是我覺得」,沒有「您再想想」,就一句「對不起」,乾乾淨淨。
白正勛心裡那點火氣散了大半。
「不過——」
他咳了一聲,撿起剛才白時溫扔掉的樹枝,蹲下來,在被踩平的泥地上重新畫了起來。
「你這個核心意象是好的。水底的窒息感,非常符合尚勛的處境。問題只出在岸上。」
他畫了一條水面線,水裡畫了一個人形。
但岸邊,他只畫了兩個人。
「把人群去掉。岸邊只留延喜,她朝水裡伸手,想拉他。但她身後站著她那個混蛋弟弟,死死地拖住了她。」
樹枝在地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尚勛在水裡沉,延喜在岸上被拖拽。兩個人都在掙扎,都想救對方,但誰也夠不到。」
他用樹枝在兩個人伸出的手之間畫了一小段空白。
那段空白不長。
也就幾厘米。
但在畫面里,那是一道怎麼也跨不過去的距離。
白時溫蹲在旁邊,看了很久。
「叔,你畫的真好。」
不是客套。
同樣一個「水中掙扎」的意象,他做的版本是往外擴:
加人群,加社會,加批判,恨不得把整個時代都塞進一張海報里。
白正勛做的版本是往裡收:
刪掉所有多餘的東西,只留兩個人,兩隻手,和中間那段夠不到的距離。
一個是加法,一個是減法。
而減法永遠比加法難。
白正勛難得被侄子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但他還想強撐,擺擺手:
「這構圖放在國內的院線海報上可能太文藝了點,觀眾不一定買帳。」
「沒問題的,導演。」
白正勛眨了眨眼。
從退伍到現在,這孩子一直叫他「叔」。
這是第一次叫「導演」。
他沒說什麼,嘴角的弧度壓了兩次沒壓住,最後乾脆不壓了。轉身往器材車那邊走,背對著所有人,擺了擺手:
「準備開工。」
製片助理應了一聲,開始從器材車上往下搬三腳架。攝影師蹲在巷口調光圈,化妝師拎著工具箱小跑過來,差點踩進牆根那攤積水裡。
巷子一下子忙起來了。
……
只有牆根下的崔真理沒動。手裡捏著劇本,從頭到尾沒插一句話。
她不確定自己在看什麼。
只是把劇本翻到下一頁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想他踩掉那幅畫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