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薩克斯一響,白時溫登場(2/2)
出現了一排低矮的石欄杆。
欄杆外面是一段下行的石階,石階的最底端直接連著麗都島的海岸線。
今晚的月色毫無遮攔。
冷白色的光照在亞得里亞海上,把整個海面鋪成了一層隨著波浪起伏的碎銀色。
石欄杆上坐著一個人。
深藍色的裙擺從粗糙的石面上垂下來,被帶有鹹味的夜風極其輕緩地吹動。
崔真理。
她側著身坐在那裡。
兩隻手撐著身下的石板,兩條白皙的腿懸在欄杆外面,極其緩慢地輕晃著。
那雙為了搭配高定禮服而準備的昂貴高跟鞋,被主人極其隨意地脫掉,一左一右地散落在欄杆底下的石板地上。
她就這麼赤著腳,目光毫無焦距地落在遠處鋪滿碎銀的海面上,發著呆。
白時溫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安靜地站了幾秒,然後走過去,在石欄杆空餘的邊緣處坐了下來。
布料摩擦石板的聲音驚動了崔真理。
她偏過頭,看著旁邊這個人襯衫領口微微開、身上還帶著尚未散盡的酒氣,輕輕笑了一下。
「還好嗎?」
「不好。」
白時溫雙手向後撐在欄杆上,仰頭看了一眼月亮。
「怎麼躲起來了?」
如果只是因為剛才餐桌上那一指搞得不好意思,她應該是去找白恩雅,或者回酒店房間裡踢被子。
而不是一個人坐在石欄杆上赤著腳看海發呆。
「沒有躲,就是想安靜一會兒。」
「有心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懸在欄杆外面的腳趾,在空中慢慢地畫了一個圓。
白時溫沒催。
遠處的帳篷里傳來一陣笑聲,有人在喊什麼,薩克斯的聲音又響了。
過了半分鐘。
崔真理開口了。
「你知道這座島有多大嗎?」
「長大概十二公里,最寬的地方不到一公里。」
「嗯,很小的一個島,但我在這裡過了十天。」
「這十天裡,我在沙灘上踩過水,在島上買了一個面具,在碼頭上被人拉上過船,跟一個好萊塢女演員————在紅毯上笑過,在放映廳里哭過,在發布會上說了一段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剛才還被一個站在餐桌上的男人,當著幾百個人的面指著唱了一首————歌。」
「這可能是我從練習生時期開始,活得最像一個正常人的十天。」
「沒有人拍我發到網上罵。沒有人在評論區討論我今天又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沒有人截我的表情包去證明我「精神有問題「。」
「後天飛機一落地,一切就會恢復原樣,我就要重新變成那個。」
她沒具體說「那個」是什麼。
但白時溫懂。
那個笑要看場合的人。
那個說話之前要在腦子裡過三遍措辭的人。
那個連喘氣的節奏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截屏解讀的人。
崔真理的腳趾又開始晃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矯情。那麼多人想當偶像都當不上,我當上了還在這說不開心。」
「不矯情。」
白時溫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崔真理轉頭看他。
白時溫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沉默了一會兒:「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你剛才說的那些不開心,公司知道嗎?隊友知道嗎?粉絲知道嗎?」
崔真理愣了一下。
「我————」
「你跟她們說過嗎?不是通過採訪,不是通過社交媒體,不是通過被人截屏的隻言片語。是坐下來,面對面,從頭到尾,說。」
崔真理張了張嘴。
又合上了。
答案顯然是沒有。
白時溫把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來,看著她:「溝通是人跟人之間的橋,但你把橋拆了。
99
崔真理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以為不說就不會引起更多的爭議。不解釋就不會被曲解。不回應就不會被攻擊。
但現實正好相反。」
「這世上有太多遺憾,都是不善溝通造成的。」
白時溫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崔真理分辨不出來源的東西。
像是在說她。
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公司也好,隊友也好,甚至是粉絲。你要試著跟他們聊。把你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
他看著崔真理的眼睛:「這不是矯情。這是你作為一個人的基本權利。矯情的是那些連聽都不願意聽就直接下判斷的人,不是你。」
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崔真理肩膀上的幾縷頭髮吹到了臉側。
她沒有伸手去拂。
安靜了很久。
久到遠處帳篷里的薩克斯又換了一首歌。
「如果我說了,他們還是不理解呢?」
「那你至少試過了。試過了還不被理解,那是他們的問題。你的部分已經做完了。」
「但如果你連試都不試,這輩子你都不會知道答案。你會一直猜。猜他們是不是討厭你,猜他們是不是故意的,猜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容不下一個跟別人不太一樣的崔真理。」
「猜到最後,你會把自己猜進死胡同里。」
」
「」
薄薄的濕意逐漸匯聚在崔真理的眼底。
但沒有溢出來。
她吸了一下鼻子。
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偏過頭看著旁邊的白時溫。
「你今天話好多。」
白時溫剛才確實說了很多。
或許是酒精。
也或許不全是。
他沒有回答崔真理的那句話。
從石欄杆上撐起身體,站了起來。
轉身,走了。
步子看著還算穩。
崔真理坐在石欄杆上,回望著他的背影。
一步,兩步,三步。
第四步的時候,那個身影忽然往左歪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了過去。
他的右腳試圖往前邁一步穩住。
沒穩住。
砰。
「白時溫!」
崔真理赤著腳跑過去的時候,腳底板被粗糙的石板硌得生疼。
她顧不上。
白時溫此時的姿勢像是在做一個不標準的伏地挺身然後中途放棄了。
崔真理蹲下來。
兩隻手伸過去,抓住他的左肩和腰側,試圖把他翻過來。
使了七分力。
沒動。
這個人的體重比他看上去要沉得多。
健身累積的肌肉密度加上骨架本身的分量,趴在地上的時候就像一塊澆築在原地的混凝土。
崔真理咬了咬牙,換了個角度,兩隻手都卡到他右肩底下,膝蓋頂著他的腰側當支點。
第二次。
使了十分力。
白時溫的身體歪了大約三十度,然後又塌回去了。
崔真理喘了一口氣。
Dior禮裙顯然不是為「在石板地上翻一個八十多公斤的醉漢」這種工況設計的。
她乾脆把裙擺全部拽到大腿上方,露出整截小腿,不管了。
第三次。
她把重心壓低,雙手從白時溫的右肩底下穿過去,手掌扣住他的胸口,膝蓋死死抵著他腰側,腰腹同時發力。
白時溫的身體終於翻了過來。
仰面朝天。
崔真理的兩隻手還撐在他胸口兩側,整個人伏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著。
她低頭看著他的臉。
眼睛閉著。
嘴微微張著。
臉側的石板上有一小片濕,不知道是汗還是口水。
崔真理將食指和中指併攏,伸到他鼻孔下方。
溫熱的氣息均勻地打在她的指腹上。
不是暈倒,不是心臟驟停,就是單純的喝多睡著了。
崔真理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
她把手從他鼻子底下收回來,按在自己胸口上,感覺心還在撞肋骨。
緩了大概十秒。
呼吸平了一點。
然後看著面前這個嘴角掛著疑似口水的新科威尼斯影帝。
試試扛起來吧。
崔真理蹲到他旁邊,把他的左手臂拉過來搭在自己肩上,雙手環住他的腰,深吸一口氣。
準備起。
一。
二。
三。
她的大腿肌肉繃到了極限,腰也彎到了極限。
白時溫的上半身被她拉起了大約二十厘米。
但因為她沒穿鞋,赤腳踩在石板上打了滑。
兩個人差點一起倒回去。
崔真理趕緊把他放下來。
白時溫的後腦勺磕了一下石板。」
」
她看著他的臉。
還在睡。
表情甚至比剛才還安詳了一點。
應該————沒事的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石欄杆的方向,手機還在那邊,然後提著裙擺小跑過去。
從手包里拿出手機,打開KakaoTalk,找到白恩雅的對話框。
「你堂哥喝多了,在花園最外面的石階那裡,快來。」
發完。
又想了想,補了一句。
「帶個人來,我們倆應該搬不動。」
發完。
崔真理把手機攥在手裡,又提著裙擺小跑回去。
月光從上方照下來。
把白時溫的整個人都浸在冷白色的光里。
崔真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
然後坐了下來。
Dior裙擺鋪在粗糙的石板上,大概會蹭髒,大概會磨出痕跡。
但不在乎。
她把白時溫的頭輕輕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就像幾個月前在漢江邊上那場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