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海浪退退樂與影評人沖沖戰(2/2)
蒂姆·羅斯。
英國演員。
昆汀·塔倫蒂諾的《落水狗》,朱塞佩·托納托雷的《海上鋼琴師》。
不需要更多介紹,這個人本身就是「用最微小的面部肌肉運動傳遞最複雜情感」的教科書。
他看表演的標準,大概是這九個評審里最高的。
這是白時溫唯一能看到一線光的地方。
其餘的評委。
德國導演菲利普·格羅寧、奧地利導演傑茜卡·豪絲娜、巴勒斯坦導演伊利亞·蘇雷曼————全是在各自領域裡執迷於獨特影像美學的歐洲老派文青。
不樂觀。
非常不樂觀。
但白時溫也沒有給自己施加什麼多餘的焦慮。
一部兩億韓元的小成本電影能殺進威尼斯主競賽單元,這本身就已經是在狂賺了。
拿獎那是祖墳冒青煙。
拿不到也是帶著鍍了一層厚金的海歸光環衣錦還鄉。
沒什麼可虧的。
九月二日。
威尼斯。
早上七點半。
白時溫坐在酒店套房的化妝椅上,朴志勛站在他身後,左手固定頭頂,右手用一把極細的鋼梳把長出來的短髮往後梳出紋路。
今天的造型分兩套。
白天的photocalI和媒體發布會穿品牌方的衣服,Valentino的一套深海軍藍西裝,內搭白色襯衫,不系領帶,領口解開兩顆扣子。
晚上首映紅毯穿金栽經定製的那套。
朴志勛把定型噴霧噴了兩下,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效果,點了下頭。
「好了。」
白時溫坐在化妝檯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今天《綠頭蒼蠅》晚上七點全球首映。
但在那之前,這部電影已經被別人先看過了。
上午九點。
達爾塞納廳。
威尼斯電影節的媒體場放映。
容量比主廳SalaGrande小一半,但裡面坐著的人,殺傷力比SalaGrande大十倍。
全球各大電影媒體的首席影評人。
場刊打分員。
國際版權買家。
這些人會在電影放完之後的十五分鐘內,在推特上發出第一條評論。
而這些評論,會在主創團隊還沒走上紅毯之前,就已經傳遍整個電影節。
白時溫知道這個流程。
前幾天他在研究評審團的時候,順便把威尼斯電影節的媒體運作機制也翻了一遍。
所以他現在坐在化妝檯前,腦子裡在反覆盤算一個問題:
那些影評人,此刻正在達爾塞納廳的黑暗裡,看著銀幕上的尚勛。
看著尚勛從噩夢中驚醒。
看著尚勛暴打父親。
看著尚勛在催債的路上把拳頭砸在一個又一個人的臉上。
看著尚勛在最後保護那個女高中生時,眼睛裡流出的東西。
他們會怎麼想?
不知道。
中午十二點半。
賭場宮。
photo calI的場地搭在露台上。
一塊印著威尼斯電影節金獅Iogo和贊助商標誌的巨大背板立在露台中央,背板前面的地面上貼著幾個標記站位的X形膠帶,背板對面是一個半圓形的攝影區,幾百台相機在三排階梯式的平台上排得密密麻麻。
白正勛先上去。
站在背板前面,雙手交疊在身前,面對鏡頭的姿態從容而鬆弛。
Finecut的李承哲站在攝影區的最右側,手裡的手機時不時響一下。
白時溫和崔真理從賭場宮的側門走出來。
——
崔真理今天白天的造型是一條裸粉色的Gucci及膝裙。
簡潔的A字剪裁,腰線收得很利落,配一雙同色系的尖頭高跟鞋。頭髮是側分的半披髮,左側用一枚珍珠耳釘替代了昨晚的鑽石髮夾。
妝容比開幕式那天淡了一點。
發布會的媒體燈光跟紅毯不一樣。
紅毯是閃光燈的爆炸式轟炸,需要濃一點才扛得住;發布會是持續性的柔光燈板,妝太濃反而會顯得假。
的造型團隊在這方面確實專業。
兩人走到背板前站定。
白正勛在中間,白時溫在左,崔真理在右。
快門聲又砸了過來。
大概拍了十五分鐘。
攝影結束,三人從背板前撤下來,沿著賭場宮的走廊往發布會廳的方向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
李承哲舉著手機從後面追了上來。
「白導!」
三個人同時回頭。
李承哲的臉上有一種白時溫在他身上從未見過的表情。
這個在國際電影節跑了十幾年、什麼場面都見過的項目總監,此刻眼角的紋路因為笑容被擠得很深。
他走到三人面前,沒有廢話,直接把手機遞了過來。
「你們看看。」
白正勛接過手機。
白時溫和崔真理一左一右湊了過去。
第一條。
《好萊塢報導者》官網頭條快評。
發布時間:三十分鐘前。
「一部讓威尼斯室息的韓國巨作。導演白正勛用開場的蒙太奇,完成了近十年來最殘忍的家庭暴力溯源。而男主角白時溫貢獻了今年主競賽單元最令人戰慄的表演。他像一頭在血泊中絕望撕咬的野獸。他的每一次揮拳,都精準地砸在了父權社會的腐爛根莖上。」
白正勛的手指往下劃了一下。
第二條。
《綜藝》。
首席影評人GuyLodge的個人推特。
「忘了那些好萊塢的精緻制服吧。韓國人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什麼叫痛感電影。前半段的催債戲份極度寫實且充滿動能,男主的暴力不是宣洩,而是絕望的哀嚎。今年威尼斯的影帝爭奪戰,這個亞洲年輕人強行踹開了大門。
白正勛繼續劃。
第三條。
歐洲獨立影評人,DavidEhrlich,IndieWire專欄作者。
「看完《綠頭蒼蠅》。我甚至不想吃午飯。胃裡全是生理性的戰慄。白時溫在片子裡像個不可救藥的人渣,但他最後保護那個女高中生時的眼神,讓我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在放映廳里流淚。絕對的金獅獎熱門。
其餘的就是些極度誇張讚美的短評。
白時溫的自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
媒體的反應比他前幾天在酒店房間裡獨自做出的悲觀預測要好得太多了。
他以為那些看慣了大師級調度的歐洲老派文青,會鄙夷這部電影粗糙的工業屬性。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那些天天吃著精美法餐、喝著干馬丁尼的知識分子。
偶爾被一碗混著血水和爛泥的韓國底層暴力拉麵直接潑在臉上時,那種從神經末梢炸開的痛感和生猛,反而成了他們最渴望的刺激。
粗糙沒有成為扣分項。
反而被他們自行腦補成了最極致的寫實美學。
「好像————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白正勛聽了這句話,笑出了聲。
「一些?」
他伸手在侄子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走,發布會。」
發布會廳在賭場宮的二層。
一張長桌擺在台上,桌上立著三個名牌,三支話筒,三瓶礦泉水。
台下坐著大約兩百名記者。
長槍短炮從前三排一直密到第五排,後面的記者舉著錄音筆和手機,再後面是各國的電影記者和文化版特派員。
白正勛坐中間。
白時溫坐左邊。
崔真理坐右邊。
燈光亮起來的那一刻,台下的快門聲先響了一輪。
然後安靜了。
主持人用英語和義大利語分別介紹了三位主創。
——
提問環節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