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家(2/2)
然後快步走開了。
病房在三樓,六人間,床位費一天一百。
樓言推門進去的時候,其他五張床的病人和陪護家屬都在各忙各的,有人在大聲講電話,有人在看視頻,外放的聲音很大。
楚寧的病床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
樓言走過去的時候,病房裡的聲音一點一點矮了下去。
講電話的壓低了聲音,看視頻的悄悄把屏幕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高大的身影,直到他在那張靠窗的病床旁邊停下來。
然後他拉上了床簾。灰藍色的帘子嘩地一下合攏,把所有的視線都擋在了外面。
隔簾裡面的空間很小,白熾燈的光被遮去大半,只剩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
樓言低頭看著楚寧,她上次住院的時候也是這樣,瘦,白,脆弱得像一張紙。
脖子上多了一圈新的淤痕,青紫色的,拇指印一樣嵌在皮膚上,新舊交疊。
連睡著的時候,她的眉頭也是蹙著的,眉心擰出兩道淺淺的豎紋。
樓言彎下腰,伸出手,指腹快要觸到她眉心的時候停住了。
他曲著手指,懸在那裡,過了好幾秒,把手收了回來。
楚寧睡得很不安穩。
她做了一連串的夢,夢裡的畫面像老舊的膠片,黑白的,一幀一幀地跳,跳得很快,快到她看不清。
然後,畫面忽然有了顏色,是一棵開滿紅花的石榴樹,樹下有蒲扇搖出的風,有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有一個聲音在哼一首很慢很慢的曲調。
她抱住了那隻手,怎麼都不肯鬆開。
然後畫面碎了。
石榴花變成了火焰,從樹梢往下掉,房子也跟著燒起來了,整片天空都是紅的。
她站在原地,只會哭。那隻手把她摟進懷裡,那個聲音說:「不怕,媽媽在。」
她拼命想抱住那個人,可是她的身體越來越冷,怎麼都暖不過來。
她喊了一聲「媽媽」,喊得撕心裂肺,從夢裡直接喊了出來。
睫毛動了動,楚寧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渾濁的白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兩根在閃,一明一暗的。
鼾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此起彼伏。
意識慢慢回籠,她偏了一下頭,看見一個人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長腿有些委屈地蜷著,大衣沒脫,領口微敞,正看著她。
是樓言。
楚寧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裡的又一個畫面。
樓言先開了口:「餓不餓?」
楚寧張嘴想說話,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只擠出一個沙啞的「不」。
她用胳膊撐著床鋪慢慢坐起來,背後靠到枕頭的時候,脊柱傳來一陣酸脹,她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樓言站起來,彎腰把枕頭給她墊高了一些,然後從小柜子上拿起一個保溫杯,倒了半杯熱水遞過去。
楚寧接過來,抿了一口。
不燙,溫溫的,從喉嚨一路滑下去。
她仰頭喝完了。
樓言伸手接過杯子:「還要嗎?」
楚寧搖了搖頭。
她抬眼看著樓言,目光還有些渙散,像秋天早晨還沒散盡的薄霧:「樓先生,你怎麼在這?」
樓言把杯蓋旋迴去,語氣平靜:「你暈倒了,醫院通知的我。」
楚寧淺淺笑了一下,蒼白臉上添了一點活氣:「又麻煩你了。」
她拿過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多。
屏幕上沒有未接來電,黑名單里安安靜靜。
她把手機放下,偏頭看樓言:「我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樓言沒動,看了她一眼:「跟上次一樣,馬上出院?」
上次住進那家私立醫院,他前腳走,她後腳就辦了出院。
楚寧搖了搖頭:「不出了,沒地方去。」
樓臨風打不通她的電話,一定會去出租屋堵她。
她現在很不舒服,不想回去折騰。
這間普通病房一晚上才一百塊,跟住旅館也差不多。
樓言的目光沉了沉:「債主上門了?」
楚寧頓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點了點頭:「算是吧......」
病房裡又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鼾聲,有人翻了個身,床板嘎吱一聲。
樓言看了一眼四周,又轉回來,拿起疊好放在床尾的外套,遞給她。
「走吧。」
楚寧接過外套,沒穿:「去哪?」
「我家。」樓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