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西太后的年夜飯(2/2)
離開京城已經一個多月了。
然而,當她趕到移花樓總部所在,卻發現自己晚了一步,原來在趙晟極政變的近乎同時,江湖中,拜星教便已針對移花樓發難。
面對著攻勢兇猛的對頭,移花樓且戰且退,暫避鋒芒。
而隨著南周皇室敗亡,四路叛軍大舉收服各州府後,移花樓的同門更是見勢不妙,紛紛潰逃。
溫染撲了個空,無奈只能憑藉僅有的線索,追尋師父的下落。
「又是一年————」
她喃喃低語,望著天上明月,忽然又想起了遠在京城的景平皇帝————不,該稱呼他為李明夷。
不知他還好嗎?有沒有暴露?是否還活著?
只是,自己一時半刻,似乎沒法回去幫他了。
黃石縣。
一座縣城內最氣派的宅子主屋內。
西太后穿著一套乾淨的綢緞長衣,端坐於八仙桌主位,在她對面,是已經餓瘦了一大圈的端王,也換了一身新衣,脖子上不知從哪裡弄了一塊布,繫著,權當餐巾。
八仙桌上,只有兩份筷子、碟子,一大盤野菜乾,一碟醃鹹菜。
當初一起從宮裡逃出來的幾名宮娥站立在一旁伺候著。
沒有絲竹管弦,沒有歌舞表演,沒有燈火明媚。
——
——
黑漆漆的屋子裡就勉強點了七八根蠟燭撐場面。
至於百官來朝————恩,西太后本來是要黃石縣令帶著縣衙里的人來叩拜的。
但是考慮到附近並不安穩,縣令要帶人四處巡查,以防被叛軍偷襲,所以這一步也省略了。
「御膳來了!」
房門打開,太監劉承恩一臉喜色地走進來,身後,徐公端著一個瓦盆,瓦盆的兩個耳朵處用棉布墊著,避免燙的握不住。
旋即,在萬眾矚目下,燒的滾燙的瓦盆被放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劉承恩抬手,抓住蓋子掀開,一陣熱氣瀰漫中,躬身行禮:「請太皇太后用膳,請端王爺用膳!」
其餘餓的發慌的宮娥也跟著行禮。
八仙桌上,霧氣散去,西太后和端王齊刷刷伸著脖子,往鍋里一看。
「嘔」
熊孩子端王臉都綠了,巨大的失望湧上心頭,一陣乾嘔,崩潰地鬧騰起來:「本王不要土豆白菜,不要土豆白菜!」
西太后也沒力氣安撫孫子,怔怔地看著那一大鍋燉菜,眼淚吧嗒吧嗒落了下來:「哀家這是做了什麼孽啊————」
劉承恩一下慌了,看向徐公:「鍋里不是有一隻雞?」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開始其實還不難找,城裡許多百姓家裡都養著下蛋雞。
但隨著西太后下令,饞雞肝了,於是縣衙里皂吏趁機全城搜颳了一輪後,這幫刁民都學聰明了,將雞藏的嚴嚴實實,死活找不見。
徐公一臉無辜:「有啊,可能埋在底下了吧。」
雞!?
端王哭聲戛然而止,熊孩子一下精神了,忙捏起筷子,在鍋里一頓攪合,果然從土豆白菜湯里挑出來一塊雞肉。
他大喜過望,夾到碗裡,也不怕燙,用手抓著就啃。
西太后也眼睛一亮,緊隨其後,夾了雞肉吃,周圍一群宮娥瞧著祖孫二人吃雞,一個個不禁吞咽口水,饞的不行。
西太后畢竟年邁了,加上心情低落,吃了幾口,不禁悲從中來:
這鄉野土雞,以往她瞧都懶得瞧一眼,如今卻只有年夜飯才能吃到。
「太后,奴婢知道這粗鄙之物難以入口,但黃石縣受災嚴重,農家百姓許多連口糧都沒有————若是豐年,想必他們知道太后在此過節,必然家家奉上珍饈美味————」
劉承恩小心翼翼開口,以為是太后吃不慣。
西太后忽然冷笑道:「你莫非是欺哀家不通世事?你把百姓當什麼?菩薩嗎?笑話!百姓最狡猾,要米不給米,要麥說沒有,其實他們都有,什麼都有,掀開地板看看,不在倉庫就在地窖————米、鹽、豆、酒.————到山谷深處去瞧瞧,有藏匿的田。表面忠厚卻最會說謊,不管什麼他們都說謊!所謂百姓最是吝嗇,最狡猾,懦弱,壞心腸————」
眾人不敢吭聲,氣氛沉悶而壓抑。
西太后罵了一陣,一肚子氣消了不少,也覺得沒意思,便閉了嘴,又重新看向悶頭吃雞的端王,眼中露出寵溺:「吃慢些,等殷良玉帶兵來了,有了兵馬,咱們就不必過這苦日子,況且,咱們祖孫這段日子雖苦了些,但總比皇帝死了強。」
劉承恩皺了皺眉,小聲提醒:「娘娘,叛軍好像一直在搜捕陛下,只怕————」
西太后哼了一聲,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麼,叛軍殺了皇帝,難道會滿天下說?那姓趙的不怕青史上留下千古罵名?」
在她心中,柴承嗣早已經死了,哪怕不死,也肯定被囚禁了。
畢竟,當初在京城外頭,那麼大的雪,後頭又有追兵,雖然那個大內護衛追了出去,但僅憑一個護衛,加上一個拖後腿的柴承嗣,怎麼跑?
所以,她覺得,柴承嗣沒準已被趙晟極殺了,只是消息封鎖了下來。之所以滿天下抓捕,只是一個辦事的由頭。
西太后一臉睿智地分析道:「只要那趙晟極不宣布皇帝死了,咱們便立不了新君,也就沒法名正言順地聚攏兵馬。不過,等殷良玉的兵馬到了,咱們就說,皇帝已遭遇不測,擁立端王為帝,反攻回去,為陛下報仇。正好,今日一過,明日便是新的一年,可以定個新年號。」
眾人:
西太后見沒人附和自己,心中微惱,看向悶頭吃雞的孫子也不順眼起來:
E
別吃了,祖母與你說話呢!」
端王仿佛沒聽見,筷子繼續在瓦盆里來回翻找,茫然道:「這鄉下的雞,莫非與京城的不一樣?怎麼只有一隻雞腿?」
徐公默默擦了擦嘴角,假裝沒聽見。
這時候,門外忽然有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劉承恩推開門一看,驚訝道:「是黃石縣令過來了!」
「不是說不用他來賀喜嗎?」西太后納悶。
說話間,黃石縣令帶著一群官吏,已經狼狽地跑了回來,還沒進門,就大喊道:「太后娘娘,派去劍州聯絡紅袖軍的人回來了。」
西太后一臉驚喜,站起身:「如何?殷良玉何時到?」
黃石縣令身邊,一名風塵僕僕的士兵緊張地道:「回————回稟太皇太后,小的沒去成劍州。在半路上,就撞見————撞見大批叛軍朝劍州去了————小的想著,殷將軍反正也過不來了,而且————小的還看到,有一股叛軍朝著咱們黃石縣來了————小的就趕忙跑回來報信!」
西太后笑容僵在臉上,難以置信:「怎會如此?叛軍才去汴州府多久?偌大的汴州府,怎會如此短短時日就歸順了?!」
按她的預想,叛軍想要徹底消化汴州,需要不少時間,哪怕占領的較為順利,也肯定要留下很多兵馬鎮守地方。
這種情況下,沒辦法調動大部隊去劍州才對。
黃石縣令聞言道:「這個,下官倒是聽到了一個傳言,只是尚未證實。汴州不是受災了麼,那叛軍首領杜漢卿,入了府城,竟一舉抄家了豪族富戶,搶來大批囤積的糧食,之後————竟公然開倉放糧,救濟災民,因而汴州府各縣百姓紛紛主動投降————這才————」
西太后怒火攻心,顫聲道:「叛軍進攻汴州手段竟如此毒辣,竟給災民發糧食!?」
黃石縣令道:「太后,如今叛軍朝這邊來了,咱們可擋不住,下官懇請太后連夜起駕!若是晚了,怕是走不掉了!」
又————又要逃麼————西太后和端王臉上露出晦暗之色。
「祖母,咱們往哪逃?」端王喃喃。
西太后同樣陷入茫然,天下之大,她卻如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