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4章 譚綸(1/2)
淳安百姓很高興。
有了織造局借的糧,百姓們便回到各自的家園種桑去了。有人的房子還能住,有人房倒屋塌,但是沒關係,搭著棚子或是在同村大戶家裡借住一段時間也就是了。
因為三老爺答應大家的話沒有食言,已經開始在縣城周圍的村子蓋房。哪怕誰家沒有錢買棟樑的木頭也沒關係,縣衙借貸了一筆錢出來用於購買木料。等到種桑養蠶有了收成,到時候連著借的糧食一起還給縣衙也就是了。
事實上這筆錢糧也不急著還,而是三年期。同時因為遭了災的原因,還免田稅兩年。只要大家好好經營,基本上等到來年有了收成就都能還上借的錢糧,後年家裡就有餘糧了,日子當然也就過好了……
他們不少人都特意走了很遠的路,來到縣城周邊的村子,親眼看了看紅磚的房子,每個看過的人憧憬的嘴都合不攏。
當然他們也不僅看房子,還要到碼頭去看那邊運過來的堆積如山的能做棟樑的木頭,要看爐火不斷冒煙的磚窯,看著一塊塊的磚坯送進窯口,再看著一塊塊紅磚從窯中被拉出來,放到車上運走,他們甚至還要觸摸一下,感受紅磚的溫度。
在磚廠旁邊,還有一個窯口,這裡有鄉勇把手,不准人靠近。
朱七的手捧著水泥灰,任由其在手中滑落:「這麼好的東西,給這些百姓蓋房子真是浪費了。」
對於這種明顯肉食者的話,王言只是微微一笑,沒什麼表示,自有人開噴。
果然,邊上的海瑞直接橫眉怒目:「朱七先生的話好沒道理,研究出來的東西就是為了給百姓用的,誰用不是浪費?怎麼給百姓用就是錯的?」
朱七對著海瑞微微一笑,知道海瑞脾氣上來誰也不好使,當即也不理他,轉而對王言說道:「此物乃營造、築堡利器,於軍於國皆有大用,昨日我已命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報奏陛下。王兄弟提議的皇家專營我也原原本本的寫了上去,如果這個水泥被看中了,肯定少不了你的好處。」
「什麼好處不好處的,七爺,我只想更好的為皇上他的老人家分憂哇。」
海瑞一臉的嫌棄,簡直沒眼看:「若果真皇家專營,百姓還能用的上嗎?」
「此物造價雖然比三合土要貴,然其還要配沙土使用,比三合土更便宜耐用。只要經營的上上下下的人少貪一些銀子,百姓們當然能用得上。此物就是為了營造之用,哪裡還能不許百姓用嘛。再者說,若百姓不用,去哪裡賺錢?」
海瑞不禁又瞪向了王言:「我當你果真一心為民!」
「堂尊誤我啊。」王言連連搖頭,「堂尊可知,免費的,卻不是最好的。如果給百姓免費發糧食,誰還種地?免費給他們磚石、水泥,誰又願意勞作存錢?給他們免費了,生產水泥、磚石之人,又怎麼賺錢?朝廷給他們發錢?那朝廷的錢是哪來的?還不是百姓繳的?
這是一個循環……」
當著朱七的面,王言順勢給他們講起了經濟,講起了收入與支出的循環。
「放到今天朝廷的局面,那就是咱們這些當官兒的上下其手,下邊的這些大戶危害地方,隱匿田口,導致稅收一年比一年少,而為了維持開支,就不得不連年加稅,這些稅都加到了那些還有田產的農戶身上了,讓他們活的越來越難。
對我們淳安縣來說,其實不應該給百姓免費蓋房,更應該做的是讓他們買。他們來買磚石、水泥,我們的窯口就能賺錢,就可以拿賺到的錢花在別的地方,譬如修路什麼的。
而修路的時候我們也可以不征勞役,使銀子僱工。如此百姓賺了錢,再亂七八糟的買些東西,我們縣衙再收稅,這錢又回到了官府手裡。
當然想要讓百姓自己買磚石、水泥蓋房子也不現實,他們寧願住土坯房,也不想花這個冤枉錢,只要能遮風擋雨就足夠了,都是好人民啊……」
看著王言感嘆道樣子,海瑞也不由嘆了起來:「王主簿這一番話鞭辟入裡,正是切中我大明當今利弊,不想王主簿竟有宰輔之才,他日高中進士,改革變法,或可救我大明於水火啊。」
王言擺著手說道:「堂尊高看我了,這話可不敢隨意說,改革變法是要死人的。我是能革當官兒的,還是能革這鄉間的士紳大戶啊?俗話都說了,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我不讓他們賺錢,他們還能饒得了我?
堂尊啊,能看出問題的有很多,可能解決問題的,又有幾個?就說這改稻為桑,上上下下的人,誰看不出問題?最後還不是沈一石這個給織造局辦差的人拿命解決的?」
見海瑞看過來,朱七搖了搖頭:「我們是真的送他回杭州,其他的事什麼也沒幹。」
「他沒讓那些人賺到錢啊,堂尊!他存在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給人賺銀子的,現在他掀鍋了,不讓別人掙,你說他還能活嗎?」
「哪些人?」
「嚴黨、浙江各個衙門、織造局、絲綢大戶、還有宮裡的尚衣監什麼的,這麼多人都指著這一次改稻為桑大撈一筆呢。現在沈一石自作主張,假傳聖旨,把買田的糧都給賑了,大家全都撈不到那麼多的銀子了,嘖嘖。」
王言哎呦一聲嘆,「要說還是沈先生高義啊,救了咱們淳安、建德兩縣的百姓啊。當然,主要還是陛下隆恩。」
朱七好笑的搖頭:「不用找補,我又不記你的帳。此事經過早都上報,陛下既然知道了,便也不會怪罪你說沈一石的好話。」
淳安的百姓們高興,官吏們輕鬆,然而這時候因為沈一石而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京城的皇帝、司禮監,嚴嵩、嚴世藩,還有裕王、徐階、高拱,浙江的鄭泌昌、何茂才以及其他的嚴黨成員,江南織造局的楊金水,全都亂成了一鍋粥。
因為改稻為桑搞不成了。
原本的改稻為桑,不僅僅是要多產那三十萬匹絲綢,還是要吃下兩縣五十萬畝土地,賺著每畝四十石的差價,大家一起發財,榨乾兩縣百姓的每一滴血。
現在不成了,因為現在真改稻為桑了。兩縣百姓真種了桑苗,日後相關產業的人們都賺的少了,後邊當官的也賺不到了,大家當然不開心。
而且為了推進這件事情,以嚴嵩父子為首的嚴黨,是費了好大力氣的。現在做成了這個樣子,裕王等人當然要趁機發難,痛打落水狗。
在原劇中,因為通倭的事情鬧了好一堆事情,甚至在沈一石把糧食都賑災了以後,何茂才親自殺到了淳安,想要強壓海瑞低頭,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又回去了。
現在王言膽大包天,何茂才當然不敢來淳安,他怕王言直接把他也給抓了去,那可就完了。
而且另一方面,現在可是還有個來這邊調查新安江貪腐案的專案組呢,他們也來這邊走了個過場,王言將掌握的證據全都交給了他們,這也是兩黨相爭的一環。
現在反而是淳安、建德兩縣的人最清閒,而要說這兩縣最閒的,就非王言莫屬了。
他整天除了燒沙子,就是作畫寫字,還特意寫了道德經,托朱七送上去,作為明年給皇帝過壽的禮物。畢竟到明年的時候,說不定他就沒有渠道直接聯繫宮裡了……
這一天,一個消瘦山羊鬍出現在了衙門裡,被回來吃晚飯的王言看到了。
有小吏說道:「三老爺,這是大老爺的朋友。」
王言上前幾步,拱了拱手:「既是大老爺的朋友,便是在下的朋友,在下淳安主簿王言,字子言,見過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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