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是過去的人(1/2)
夜東京中的熱鬧在繼續,屋內的空氣中瀰漫的都是酒菜菸草燃燒的氣味。
酒杯相撞,是范總的歡笑,他喝酒痛快,白酒的小口杯一口下去,甚至都不如尋常人喝白酒那般,還要斯哈的抽個臉,正是酒精考驗的老同志。
「哦呦,我是真沒想到,有一天能跟鴻運的王總在一起吃飯喝酒。」
「范總啊,我是實在人,這麼大一會兒你可儘是吹捧我了。我先給你講明白,你做服裝,又說什麼是伱學習的榜樣,那你就應該明白,我的服裝生意是從源頭的收購棉花開始,一直到最後的成衣直銷,打通了整條的產業鏈路。
我不可能用到你的針織廠來生產,也不可能把我的直銷門店給你們鋪貨。大家吃飯喝酒交朋友,你又不求著我什麼,還是自在一些的好。」
「王總快人快語,怪不得生意做的那麼大。」
「范總又捧我。」王言搖頭笑道,「我是先做大了生意,才快人快語的。」
范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來:「王總當真實在,我們小地方來的小廠子,求爺爺告奶奶鑽門路、找生意,可不是就要捧著說嘛。來來來,王總,我再敬你一杯。」
王言笑著舉起杯,跟他喝了一個。
毫無疑問,范總是個好商人,先講利益,再交朋友。
講利益,是因為哪怕跟阿寶談妥了價格,但是在有了李李出來搞事情以後,他就選擇待價而沽了,對自己有利,對工廠有利,對廠子裡的工人們也有利。只不過事情的結尾有些戲劇性,他的貨量太大,那個魏宏慶吃不下。
交朋友,則是在後來跟汪小姐沒有利益交織的情況下,也盡心盡力的幫忙,這是很講究的。他有著商人屬性的市儈,也有不落井下石的義氣,很不錯的一個人。
見人下菜碟當然是難免的,就好像跟王言的交流。先捧著說,適應了王言的風格以後,又實在的說。
放下了酒杯,范總感嘆道:「王總,你是做服裝的行家,我得向你取取經啊。」
「也沒什麼經好取,總的來說就是兩點嘛,一是銷路,二是成本。要做的說起來也簡單,就是儘量的在壓縮成本的情況下,使用好材料,做出質量過硬的有著新樣式的衣服嘛。」
「真知灼見。」范總豎起著大拇指,復又搖頭感嘆,「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抓好生產,握緊人才,腳踏實地,穩紮穩打嘛。」
……范總覺得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畢竟王大老闆不到三年的時間就把服裝生意做到了國內外,卻還要說什麼腳踏實地、穩紮穩打,真是讓人忍不住的想要送上一些祝福啊……
他也只能笑著:「王總說的對,慢慢來,總會好的嘛。」
「范總,我看你紅光滿面,喜氣洋洋,很有神采,是做出了什麼突破了?」
「王總開玩笑,我喝了酒臉就紅。」
王言笑著搖頭:「紅光,不是紅臉。」
「王總連相面都懂?」
「那誰會啊?感覺,懂不懂?感覺你范總現在是鴻運當頭,吉星高照。」
「哦呦,王總這麼講,那我回頭要去買鴻運的衣服的呀。」他湊近了些,小聲說道,「王總,我不瞞你,確實是廠子裡做出了一些成果,做的好能吃上幾年。」
「你看看,我感覺很準嘛。」
「現在哪裡說的好啊,我是有貨沒銷路,這才來找寶總合作。寶總外貿做的好,在27號跟汪小姐的關係非同一般,更會做噱頭。就像當年王老闆在南京路的第一家門店開業,直接抽了一輛小轎車出去,買了全國的新聞,鴻運是一炮而紅啊。」
「范總啊,你是只看到我風光,沒看到我艱難。」王言笑著說,「事實上哪怕是到了現在,服裝生意也是在賠錢,都是靠著其他業務的貼補。」
「王總說笑了,你那麼大的生意,哪可能還要賠錢嘛。」
「你看看,說了你還不信。我做起來的時間很短,門店卻開到了全國,怎麼開的?我也不是只有上海一家工廠,而是在全國有五家,按照地區供應,還有上游收購原料,以及其他紡織廠、化纖廠。
我還專門建了材料研究的實驗室,門店的員工,工廠的工人,全國鋪貨的物流費用,錯判銷量的積壓庫存,這不全是錢?
我從創業到現在也才不到三年,哪裡有那麼多的錢發展?還不是靠著各種的貸款麼,哪裡像你看到的那麼風光。難不難只有我自己清楚啊。」
「那是我想簡單了。」
范總喝了口酒,嘆了口氣,「我們是國營廠,做紡織、成衣,以前嘛生意好做的。原料上級批條子,生產按照需求來,銷路有那麼多的國營商場,根本不愁賣不出去。
自從開放以後這日子就不好過了,有人從香港、深圳倒著時髦的衣服過來,國家政策一點點的變動,到現在我們也是自負盈虧了。我是費了老大的勁,才算是解決了廠里人的工資。好不容易做出了成果,就跑來了上海找銷路。哦呦,我都來上海半個月了,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碰。
最後在27號找到了小梅,哦,她叫梅萍,王總可能不……」
「我知道她,汪小姐的朋友嘛,我出口南非的手續就是她經手的。所以是梅萍把你介紹給了汪小姐,汪小姐又把你介紹給了寶總,然後你就來了夜東京。」
「是的呀。」范總拍著手,「就是沒想到王總跟汪小姐也很熟,都沒聽她提起過的,汪小姐真是低調。」
王言笑道:「我的服裝出口的手續,都是汪小姐經手的,給梅萍經辦南非的手續,也是因為汪小姐介紹梅萍認識。」
「哦呦,那是我想複雜了。王總跟寶總是朋友,大家肯定都是認識的嘛。」
「說起來,我也有一段時間沒見到汪小姐了,她現在怎麼樣?」
「汪小姐嘛當然好的很了,她是27號的人呀,各地的老闆都要捧著的。」
兩人又是閒聊一陣,幾杯酒下肚,王言問道:「范總對以後有什麼安排?」
范總摸著自己的頭髮,很有些感慨:「再有幾年就退休了,哪裡還有什麼以後的安排嘛。別的不想,能把最後一班崗站好,我就知足了呀。實話說啊,王總,我是從紡織廠的機修工,一直坐到廠長的位置,到現在已經做了四十年。有時候想想啊,還真舍挺不得。」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時代的浪潮一浪接一浪,還是要向前看嘛,以後肯定是越來越好的。」
「哦呦,要向前看的是你王總,我老范嘛就不必要了呀。我是車輪後邊的,已經碾過了,我是浪的頭一浪,也已經被拍下去了。都說人上了年歲,總是想著過去,可不想過去又能想什麼呢?都已經是過去的人了呀。」
范總愣神了一會兒,很有幾分落寞,但這感覺持續的並不長,他雙手抹了一把臉,又是那樣憨厚的笑,「你看看,王總,說多了,說多了,喝了幾杯酒就泛酸,還是喝的不夠,來來來,王總,喝酒喝酒。」
王言含笑點頭,就此同范總繼續喝起了酒。
兩人聊的不錯,一直到了九點多,阿寶終於是姍姍來遲。
「范總,哎呀,王老闆也沒走呢?」阿寶走進來招呼著,卻是看到了跟范總一起喝酒抽菸的王言。
「跟范總聊的挺不錯,多喝了幾杯。」
「哦呦,是王總肯跟我多說幾句嘛。之前還真沒想到,寶總你跟王總也是朋友的。」
「王老闆剛來上海我們就認識了,老朋友了呀。」阿寶笑道,「王老闆,你要是沒事兒,一會兒咱們就再喝兩杯。我得先跟范總談談生意,讓范總等好幾天了,怪不好意思的。」
王言笑著點頭,范總同阿寶一起去到了樓上的包間,比較醒目的,就是范總緊緊攥在手中的那個方正的皮箱子。
見二人上去,玲子拿著啤酒、酒杯,坐在了王言對面,自顧倒酒:「哦呦,這個范總真是能說啊,比葛老師還要能念的呀。」
「聊的開心嘛。」
「我看你跟誰都能聊的開心,那麼大的生意也不怎麼管,整天這裡走走,那裡看看,要不就是拿個相機到處拍拍拍,無聊死了。」
「這是嫌我煩了?那我以後可不來了。」
「找打。」玲子橫了一眼,「我是那個意思嗎?」
「以前我忙的時候吧,你們講我眼裡只有錢,不夠朋友,葛老師、陶陶他們還要陰陽怪氣的。現在好了,我時間充裕,又說我無聊死了。話都讓你們說完了,我多無辜啊。」
「哎,我可沒說你眼裡只有錢啊。從頭到尾,我對你都是有信心的,任何時候,我都是歡迎你的呀。你不知道,九零年的年底,我們就打賭了呀,說……結果好嘛,誰也沒給錢。」
「我看你是歡迎我的茅台。」
「哦呦,王老闆,幾瓶酒而已嘛,你不要那么小氣好不啦。好嘛,在你眼裡,我玲子就是只認錢的人啊?」
玲子都不給王言張嘴的機會,直接轉移話題,「哎,王老闆,你說也奇怪。自從麒麟會那件事過去以後,這裡的生意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呀。」
「這有什麼奇怪的?寶總不做股票,專心做外貿,來的人肯定多嘛。」
「我是說寶總給蔡司令背鍋影響了聲譽,現在怎麼感覺好像什麼影響都沒有。」
王言說道:「人們知道寶總的嘴不牢靠,更知道寶總外貿做的不錯。他們正經做生意,不搞內幕交易,能有什麼影響?就是有影響又能怎麼樣?該做的生意總是要做,該賺的錢也總是要賺的嘛。」
「你說的有道理,現在人們都被錢迷了眼睛啊。」
「我怎麼聽著你好像盼著寶總生意不好呢?」
「怎麼可能?我腦子瓦特啦?寶總好嘛我夜東京才好的呀。」
「那我怎麼整天聽你念叨賠錢呢?」
「商業機密,曉得吧?」玲子擺著手,一臉的看不上,「你還好意思說我,你不是也整天把賠錢掛在嘴上嗎?誰說你生意好,你就說都要賠死了,剛才同范總講話我聽見了呀。你找一找,誰賠錢是的越賠生意越大的?」
王言好笑的搖頭:「是你看的淺了呀,玲子。靠著賺的錢做生意,什麼時候才能發展壯大?就是要借錢嘛,把以後能賺到的錢,放到現在來花,壯大了生意,保證以後能賺更多的錢。這就是金融的意義嘛。
我做生意是這樣,國家財政也是這樣,明天的錢放到今天花,今天再賺出後天的錢,接著呢再把大後天的錢也拿到今天花。寶總做股票,做的是什麼?就是那些上的公司未來能賺到的錢嘛。
只不過人們比較貪婪,不想那麼做,他們想從買股票的股民身上賺錢。把公司能賺到的錢,轉換成自己能賺到的錢,享受榮華富貴。我不是譴責什麼,但寶總和麒麟會那幫人都是這麼賺錢的。」
玲子不高興的橫了一眼:「沒意思了啊,說你賠錢呢,你能說到寶總賺錢。」
「你看看,到底是一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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