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索雷爾先生,您會借我錢的,對吧?(2/2)
萊昂納爾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什麼都沒說。
孫文轉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困惑,好像在問您為什麼不幫我說句話。
萊昂納爾轉身走出房間,孫文只能跟上。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二等艙,又下了一層樓梯。這裡的走廊更窄,頭頂的管道滴著水,地上濕漉漉的。
尤其是空氣里的氣味更難聞了,汗味、霉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酸臭味混在一起,讓人想捂住鼻子。
萊昂納爾在最底層的一扇門前停下來,推開門。
統艙。
巨大的空間裡,沒有一扇窗戶,只有幾個通風口往外冒著渾濁的空氣。
天花板上掛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線照出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這裡擠滿了人,幾乎全是男人,幾乎都是東方面孔,腦後幾乎留著一條長長的辮子。
他們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牆壁發呆,還有些似乎生病了,正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一—麻木,疲憊,眼神茫然無措,仿佛這艘船去哪裡對他們來說都一樣。
特別是空氣里的臭味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汗臭味,腳臭味,嘔吐物的酸臭味,還有排泄物的腥臭味混在一起,像一堵無形的牆,堵在門口。
孫文捂住嘴,硬是把胃裡翻騰上來的那口噁心咽了回去,但臉色已經白了。
萊昂納爾站在他身後:「這些人都是被驅逐出美國的華人勞工,他們丟了工作,被趕上船,只能回中國。」
孫文看著那些同胞,手從嘴上放下來,攥成了拳頭。
「船要在夏威夷停一天,在橫濱停兩天,然後繼續往西走,最後到上海。這一路上他們都住在這裡。」
孫文看著滿屋子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出兩個字:「————怎麼會?
」
萊昂納爾沒有回答,而是轉身往回走,孫文慌忙跟在後面。
兩人穿過走廊,上了樓梯,回到頭等艙的區域。空氣漸漸清新起來,燈光也亮了起來。
萊昂納爾在艙房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孫文。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他的聲音不帶什麼感情,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一個是二等艙,和白人住在一起。
他們叫你黃皮猴子,讓你剪辮子,你要忍。忍不住就打,打不過就挨。挨完了繼續住。」
孫文看著他,沒說話。
「另一個是統艙,和那些華人勞工住在一起。那裡的環境你也看到了。臭,擠,髒,什麼人都有。
你可能會生病,可能會被偷東西,可能會被欺負。但你周圍全是你的同胞,不過是最窮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看著孫文的眼睛。
「選吧。」
東京,神田區,「東京第一高等學校」。
下課鈴聲響起,教室里的學生們像被解開了繩子一樣,紛紛站起來,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一個戴著眼鏡、身材高大、瘦弱蒼白的學生,懷裡抱著一大摞書,慢吞吞地走在最後。
「金之助!夏目金之助!」身後傳來喊聲。抱著書的學生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人朝他跑過來。
他趕忙招呼了一聲:「尾崎德太郎!」
「下午的詩會你參加嗎?」尾崎德太郎跑到他跟前,喘著氣問。
夏目金之助搖搖頭:「不參加了,我還要看很多書。」
尾崎德太郎看了一眼他懷裡那摞書,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著一個年輕的外國人,好奇地伸手翻了翻——
《見知らぬ女からの手紙》《私の叔父ジュ一ル》《故郷》《血字の研究》
《太陽はなお昇る》————
他抬起頭,看著金之助:「你也要去參加那個面試?」
夏目金之助點點頭:「田中老師說這次不僅會從帝大文學系裡選,英語或者法語過關的預科生也可以報名。」
尾崎德太郎看著他:「你不是一直喜歡漢詩嗎?怎麼現在又對法國小說感興趣了?」
夏目金之助沉默了一下才說:「索雷爾先生是歐陸近年來最有名的作家,而且非常年輕。我想見見他。」
尾崎德太郎嘆了口氣:「金之助,難道你也要和鹿鳴館那些穿西服、跳交誼舞的蠢貨一樣,事事學歐洲了嗎?」
夏目金之助沒有辯解。他抱著那摞書,朝尾崎德太郎鞠了一躬:「抱歉,我還要回去看書。」
說完,他轉身走了。
尾崎德太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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