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煲冬瓜(1/2)
「北京城號」離開火奴魯魯的頭兩天,海面平得像綢緞,船走得也平穩,甲板上還能看見不少乘客出來散步。
萊昂納爾每天早上照例在甲板上打一套太極拳,尤金·阿傑特端著「蘭開斯特瞬時相機」在旁邊時不時按一下快門。
但過了第三天,一切就變了樣,氣溫開始直線往下掉。
太平洋的暖濕氣流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從北方壓下來的冷空氣。
海面不再是透亮的深藍色,而變成了灰撲撲的鉛灰色。
浪涌也大了起來,船身開始左右搖晃,幅度不大,但持續不斷,像有人一直在輕輕推著船。
然後是連綿不斷的冷雨,甲板從此就沒幹過,踩上去滑得要命,船員特地在樓梯口掛了「危險」的牌子。
乘客們只能縮在自己的艙房裡,偶爾在走廊里碰見,點點頭就算打過招呼,誰也沒了社交的熱情,連牌都沒人打了。
餐廳里的人越來越少,船長晚宴也取消了一—沒人有胃口穿著禮服坐在搖搖晃晃的桌子前吃七道菜。
萊昂納爾倒是沒什麼不適。他不暈船,胃口也好,每頓飯都照吃不誤。
但他也不怎麼出艙房了,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書,或者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似乎在創作。
約瑟夫·康拉德閒不住,整天在船上亂竄,跟水手們聊天,學了一肚子航海俚語和各國港口的八卦。
尤金·阿傑特則安靜得多,大部分時間都在擺弄那台相機,把鏡頭拆了裝、
裝了拆,或者用軟布一遍遍擦機器。
最讓這兩個人摸不著頭腦的,是萊昂納爾最近多了的那個學生一孫文。
這個中國年輕人自從在火奴魯魯偷偷混上船以後,就住進了統艙,每天和那些被遣返回國的華工們擠在一起。
但萊昂納爾給他付了二等艙的船費,讓他可以去二等艙的餐廳吃飯,還給了他一套自己的換洗衣物。
每天下午兩點,孫文會準時出現在萊昂納爾的艙房,萊昂納爾則會從抽屜里拿出幾張寫滿字的紙。
然後,在一艘美國郵輪上,一個法國人開始教一個中國人說中國話。
頭幾天的課上得磕磕絆絆。
孫文會說英語,廣東話更是他的母語。他能聽懂一些北方官話,但僅限於簡單句子,幾乎和外國人無異。
讓他自己說,他就說不出來了。不僅發音全不對,聲調更是亂七八糟。
萊昂納爾第一天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你說我去北京」。」他說。
孫文張了張嘴:「我————去————北————京。」
每個字都是單獨蹦出來的,像剛學會說話的小孩。
聲調更不用提了—「北」字念成了平聲,「京」字念成了去聲,聽起來像是「貝靜」。
萊昂納爾聽完,沉默了三秒鐘。
「你再說一遍。」
「我去北京。」
還是一樣。
萊昂納爾深吸一口氣:「你知道北」字是第三聲嗎?先降後升,像身體先往下蹲,然後再站起來。」
孫文一臉茫然:「什麼叫第三聲?」
萊昂納爾這才意識到,廣東話的聲調更多更複雜,和官話的聲調完全是兩回事,反而成了一種障礙。
他得從頭教起。
「從今天開始,我們先學聲調。」萊昂納爾在紙上畫了四條線,「第一聲,高而平。跟我念,媽」。
」
「媽。」
「第二聲,往上升。麻」。」
「麻。」
「第三聲,先降後升。馬」。」
「馬——?」孫文的聲音在第三聲的「降」的部分就卡住了,升不上去,聽起來像打了個嗝。
萊昂納爾忍住笑:「再來。馬」。」
「馬。」這次好了一點,但還是不標準。
「馬」。」
「馬。」
「再來。」
「馬。」
練了二十遍以後,孫文終於能發出一個勉強合格的第三聲了。
但他的舌頭好像不太聽使喚,每個字都念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誰吵架。
萊昂納爾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放鬆一點。說話不是打架。」
孫文擦了擦額頭的汗:「我覺得比打架還累。」
到了第三天,孫文的聲調練習有了點進步,但新的問題又冒出來了。
捲舌音。
粵語裡沒有捲舌音。「zh、ch、sh」這些音,通常會被發成「z、c、s」,或者乾脆發成「j、q、」。孫文就是如此。
萊昂納爾讓他念「這是中國的知識」。孫文念出來的是:「仄四宗國得資四。
」
萊昂納爾看著他,他也看著萊昂納爾。
「你的舌頭,」萊昂納爾指了指自己的嘴,「要捲起來。zh—一不是z。
1
」
」
Z
「zh。舌尖頂住上顎。」
「6
Z
」
萊昂納爾站起來,走到孫文面前,彎下腰,張著嘴給他看:「你看清楚了,舌頭頂在這裡。」
孫文湊過去看了半天,然後試著把舌頭捲起來,頂住上顎,發出了一個含混的音:「————晝?」
「對了!就是這個!zh——a——仄?」
「————晝。」
「不對,是仄。
「仄。」
「行了。再來,這是」。」
「仄四。」
「這是」。」
「這————四。」
萊昂納爾退後一步,點了點頭:「有進步。繼續。」
孫文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就發現「sh」比「zh」更難。「知識」兩個字,「知」勉強念出來了,「識」又卡住了。
「sh——i,識。」
——i,四。」
「sh——i,識。舌頭捲起來,送氣。」
「6
S
—i,四。
」
萊昂納爾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後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平靜地說:「再來。sh——i。」
孫文這次把舌頭卷得高高的,使勁送了一口氣:「屍——!」
聲音又尖又長,像漏氣的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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