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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煲冬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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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又尖又長,像漏氣的皮球。

約瑟夫·康拉德正好從門口經過,聽到這個聲音,忍不住探頭進來看了一眼O

萊昂納爾朝他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約瑟夫·康拉德縮回頭,快步走開了。回房間後,他跟尤金·阿傑特說:「我以為索雷爾先生在殺雞。」

尤金·阿傑特沒說話,只是把那台相機的鏡頭蓋打開又蓋上,打開又蓋上。

一個星期以後,孫文的發音總算像點樣子了。

但他還是不愛說官話。每次萊昂納爾讓他練習,他總是不自覺地切換到粵語或者英語。

「你為什麼要我學這個?」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了,「我在夏威夷說英語,在香港也說英語和白話。我又不去北方。」

萊昂納爾放下手裡的書,看著他:「你不去北方,北方的中國人就不存在了嗎?」

孫文愣了一下。

「中國有四億人。」萊昂納爾豎起四根手指,「說官話的占了多少?你知道這個數字嗎?」

孫文搖搖頭。

「至少一半以上。兩億人說官話。說白話的只有幾千萬。」

孫文沉默了。

「你現在只會白話和英語。英語跟白人講,白話跟廣東人講。但你想跟那兩億人說話,你怎麼辦?讓他們學白話?」

孫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萊昂納爾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你以後想傾聽的是所有中國人的聲音,還是只有南中國、甚至只有廣東人的聲音?」

萊昂納爾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就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繼續說下去:「我告訴你一個故事,關於法國——

三百年前,法國的土地上,除了巴黎那一小塊地方說法蘭西島法語」,其他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的方言。

有人說布列塔尼語,有人說奧克語,有人說巴斯克語,有人說阿爾薩斯語,有人說弗拉芒語,還有人說科西嘉語。

每個地方的話都不一樣,甚至隔壁村的人都互相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孫文聽得很認真,這時候插了一句話:「我在統艙里就這樣,有人說白話,有人說客家話,有人說潮汕話————」

萊昂納爾點點頭:「直到1635年,黎塞留成立了法蘭西學院,開始編詞典,定語法,讓法語有了標準」。」

「然後呢?」孫文問,他的眼裡終於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然後過了一百多年。法國大革命來了。革命政府第一次明確提出,要把普及法語當成國家任務。

所有法國人都要學法語,所有人都要說法語。不是因為它好聽,是因為共和國需要統一的語言。」

萊昂納爾說到這裡,問了一個問題:「你知道那時候法國人管那些不會說法語的人叫什麼嗎?」

孫文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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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人」。在自己的國家裡,被當成外國人」。」

孫文的眉頭皺了起來。

「後來的事情你大概能猜到。共和政府也好,皇帝也好,國王也好,不管誰上台,這條原則從來沒變過。

法國的孩子進學校之前,在家裡說布列塔尼語、說奧克語、說巴斯克語,很正常。但一進學校,就只能說法語。」

萊昂納爾看著孫文:「語言的統一,才讓法國成為了今天的法國。」

孫文沉默了很久,反問:「所以你覺得中國也應該這樣?」

「中國已經是這樣了。從秦朝開始,書同文,車同軌。文字是統一的,但話很難一語音的流變太快了,很難固定。

官話這個東西存在了幾百年,科舉考試要用,當官要用,但普通人不會說。

許多中國人一輩子沒說過一句官話。」

他看向孫文,補了一句:「就像法國大革命之前的法國人一樣。」

孫文的臉色變了變,他試探著問了一句:「您覺得中國也需要一場像法國一樣的大革命」?」

萊昂納爾搖搖頭,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我可沒這麼說一我說的只是語言而已。」

孫文低著頭,過了好久才抬起頭:「我想學好官話。您能不能再給我講講?

萊昂納爾聞言,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紙,攤在桌上一—這是花了他整整一周時間才完成的「教材」。

紙上的內容,是孫文從未見過的東西。

最上面一張紙,畫著一個大大的表格。表格分三列,第一列是字母,第二列是注音,第三列是例字。

字母不是法文字母,也不是英文字母,就是最普通的二十六個拉丁字母。

但每個字母旁邊都標著奇奇怪怪的符號,有的是小撇,有的是小圈,有的是小波浪線。

孫文拿起那張紙,看了半天,抬起頭:「這是什麼?」

「拼音。」萊昂納爾說,「幫你學發音用的。」

孫文又低下頭看。他認出了「b」「p」「m」「f」這幾個字母,但後面的符號讓他摸不著頭腦。

「b—玻,p—坡,m—摸,f—佛————」他試著念了幾個,發現比直接跟著萊昂納爾念要容易得多。

每個字母對應一個固定的音,組合起來就是字的發音。

「這個————是你想出來的?」孫文的聲音,比當初聽到萊昂納爾說出口音純正的官話里還不可思議。

萊昂納爾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指著表格下面的幾行小字:「你看這裡。聲母二十一個,韻母三十五個。

聲母在前面,韻母在後面,中間加一個聲調符號,就是一個字的完整發音。」

孫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越看越感到震驚,這套系統實在太完整了!

它絕對不是臨時湊出來的教學工具,而是一個幾乎可以涵蓋所有官話音節的嚴密規則。

每個聲母和韻母的拼寫都經過精心設計,沒有重複,沒有遺漏。

甚至連「zh、ch、sh」這種捲舌音和「z、c、s」這種平舌音都區分得清清楚楚。

「你這個————」孫文的聲音有些發抖,「如果拿去印成書,誰都可以照著學官話了。」

萊昂納爾靠在椅背上,沒有否認。

孫文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只要認識這二十六個字母,學會這幾十個聲母韻母,再加上四個聲調——————

有了它,任何一個人都能自己拼出任何一個漢字的官話發音。」

孫文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萊昂納爾:「您怎麼做到的?」

萊昂納爾笑了一下:「我只花了兩個月學中文,就有今天的水平你猜我是怎麼做到的?就靠它來總結規律。」

孫文翻著那沓紙,一張一張看下去。

第二張是聲調練習。每個聲調用一條曲線表示,第一聲是橫線,第二聲是上升線,第三聲是折線,第四聲是下降線。

每條曲線下面都列著十幾個例字,從最簡單的「媽麻馬罵」開始,到「波勃簸薄」「搭達打大」這種組合。

第三張是音節表。聲母和韻母拼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音節,旁邊標註聲調。

b—a—ba,八;b—a—bá,拔;b—a—bǎ,把;b—a—bà,爸。

孫文又翻了一頁。這一頁不再是單純的字母和音節,而是整段的文字一《千字文》。

這本啟蒙讀物是豎排的線裝書,但現在每個漢字上面都標著一串小小的字母和符號,像戴了一頂帽子。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孫文試著念了一句,發現比之前輕鬆太多了。

每個字的發音都被那串小字母拆解成了聲母、韻母和聲調,他只需要按順序拼出來就行。

「天——t—i—an,第一聲。地——d—i,第四聲。玄———u—an,第二聲。黃—h—u—ang,第二聲————」

他念完這一句,抬起頭:「索雷爾先生,這個東西————以後可以讓所有中國人都用它來學官話嗎?」

萊昂納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番話,讓孫文記了很久:「我其實不喜歡官話」這個說法。」

孫文愣了一下:「為什麼?」

萊昂納爾拿起那沓紙:「因為官話」是官的,不是民的。你以後要是用這套拼音教大家學中國話,別叫它官話」。

「那叫什麼?」

「叫普通話」。」

孫文把這個詞在嘴裡嚼了一遍:「煲————冬————瓜?」

「————對,普通話。普通人都會說的中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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