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以生命為誓!(四更合一,萬字大章(2/2)
記者們飛快地記錄著,畫著速寫。幾台架起來的照相機的快門響了,記錄下了這一刻。
沒有任何徵兆的,兩個年輕的記者衝出人群,沖向公寓門口。
警察想攔,但沒攔住。
兩個記者很快跑到萊昂納爾身邊,開始幫忙搬運物資。
「索雷爾先生,我是《費加羅報》的記者加斯東·卡爾梅特。」高個子的年輕人一邊搬東西一邊說。
「我是自由記者莫里斯·巴雷斯。」另一個說,「我們會和您一起進去,記錄下裡面的一切,然後公之於眾。」
萊昂納爾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謝謝。」
物資搬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二十輛馬車的貨物,通通被搬進了阿爾勒街17號。
當最後一件貨物搬進去後,萊昂納爾轉身,看向街對面的警察和人群。
「門會關上。但這次,不是為了抵抗政府,是為了抵抗死神。我們會按照科學的方法,控制疫情,照顧病人。
如果政府願意提供幫助,我們歡迎。如果政府堅持要拉走病人,送去醫院放血灌腸,那我們繼續抵抗。」
他的聲音在街道上迴蕩著——
「如有醫生願意進來——不是那些相信放血的醫生,而是相信細菌、相信清潔的醫生——我們也會配合,並無限感激!」
說完,萊昂納爾轉身,走進公寓。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但這一次,門沒有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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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歐仁·普貝爾耳朵里時,他正在和衛生署的官員開會,商量要從外省再採購多少香水、醋精與焦木。
霍亂爆發已經兩周了,在市民的瘋狂搶購下,即使是巴黎,這些物資也經見底了。
秘書敲門進來,臉色蒼白,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歐仁·普貝爾猛地站起來:「什麼?」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歐仁·普貝爾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吐出一句話:「瘋了!都瘋了!」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一個名震歐洲的大作家要死在被自己下令封鎖的公寓裡了?他簡直已經看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終點了。
這個消息同樣震撼了所有其他人。
儒勒·費里在辦公室里聽到匯報,手裡的筆都掉在了桌上。
但隨即他又鎮定地把筆撿起來,若無其事地說:「這是塞納省的職權範圍,我們不方便干涉。相信普貝爾會處理好。」
左拉在、莫泊桑、都德、於斯曼、沙爾龐捷……幾乎所有認識萊昂納爾的人,都在第一時間收到了消息。
「他進了封鎖區?」左拉難以置信地問報信的人。
「是的,先生。他帶著二十輛馬車的物資,進了阿爾勒街17號。還有兩個記者也跟著進去了。」
左拉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瘋了……他真的瘋了……那是霍亂!他會死的!」
莫泊桑的反應更直接。他衝出自己的書房,跳上馬車,直奔聖日耳曼大道117號。
但當他到達時,只看到了蘇菲和艾麗絲。
「萊昂納爾呢?」莫泊桑急切地問。
蘇菲的臉色很平靜,但眼睛是紅的:「他去了阿爾勒街17號。」
「你們為什麼不攔著他?」莫泊桑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們攔不住。」蘇菲搖搖頭,「他已經下定決心,誰也沒辦法改變。」
莫泊桑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能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他會死的……蘇菲,他會死的。」
「我知道。」蘇菲的聲音很輕,「但他說他必須去。」
艾麗絲站在一旁,默默流淚。
莫泊桑霍然站了起來:「我去叫上所有人,我們一起想辦法,不能讓萊昂納爾就這麼死了!」
消息傳遍了巴黎。
咖啡館裡,人們震驚地談論著。
「索雷爾先生進了封鎖區?真的?」
「真的!我表弟在美麗城,他親眼看到的。二十輛馬車,全是物資。」
「他瘋了嗎?那是霍亂!」
「他沒瘋。他是去救人。」
「可是他會死的……」
「也許不會。他相信自己的方法。」
「但那是霍亂……」
爭論繼續著,但這一次,所有人的心裡都多了一份沉重。
萊昂納爾·索雷爾,法國最出色的年輕作家,為了踐行自己的信念,進了霍亂封鎖區。
但他可能會死在那裡……法蘭西能承受這樣的損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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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醫學院,朱爾·羅夏爾教授的辦公室里,氣氛凝重。
幾位教授聚在一起,面前擺著當天的報紙。
《小巴黎人報》的頭版標題是:《勇氣與良知,萊昂納爾·索雷爾進入封鎖區》。
文章詳細描述了萊昂納爾如何帶領車隊突破封鎖,如何與工人一起搬運物資,如何邀請相信細菌學說的醫生進入公寓。
文章最後寫道:
【當政府選擇用飢餓迫使人屈服時,索雷爾先生選擇了用物資給予人希望。
當醫生們還在爭論放血和灌腸時,索雷爾先生已經在用生命實踐燒開水和喝鹽水。
這是一種新的防疫思路,不是基於權威和恐懼,而是基於無畏和同情。
也許索雷爾先生會成功,也許他會失敗。
但無論如何,他的勇氣和良知,已經贏得了巴黎人民的尊敬!】
朱爾·羅夏爾把報紙摔在桌上:「荒唐!荒唐至極!一個寫小說的,竟敢質疑醫學理論!竟敢用這種方法譁眾取寵!」
埃米爾·德凱納教授搖搖頭:「更荒唐的是,竟然有人相信他。那些工人,那些記者,還有那些看報紙的市民……
他們竟然相信一個外行的話,而不相信我們這些專業醫生。天啊,巴黎在墮落!法蘭西在墮落!」
費爾迪南·德洛內教授冷冷地說:「這是對醫學的褻瀆!無論成功還是失敗,索雷爾的行為都會讓公眾對醫學失去信任。
如果以後人人都按自己的方法治病,那還要醫生幹什麼?還要醫學院幹什麼?法蘭西的理性將蕩然無存!」
朱爾·羅夏爾做出了決定:「我們必須再次回應。必須讓公眾知道,索雷爾的方法是錯誤的!是危險的!是無知的!」
第二天,《費加羅報》頭版刊登了朱爾·羅夏爾的文章:《致巴黎人民》。
【近日,某些不負責任的行為和言論,正在將巴黎拖入更大的危險之中。
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一位作家,竟敢闖入霍亂封鎖區,聲稱要用自己的方法治療病人。
……
索雷爾先生進入阿爾勒街17號,不僅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更可能加速公寓內疫情的擴散。
他那套「燒開水」「喝鹽水」的方法,對霍亂毫無作用。
霍亂是血液過熱,需要放血清除熱毒;是腸道中毒,需要灌腸和瀉藥排出毒素。
……
我們預言,阿爾勒街17號很快將成為死亡之屋。裡面的人,包括索雷爾先生,都將為自己的愚昧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們呼籲巴黎人民,相信科學,相信醫生。不要被外行的表演所迷惑。
預防霍亂,是一場嚴肅的科學戰爭,不是玩笑的文學創作!】
這篇文章一發表,立刻引發了更激烈的爭論。
支持萊昂納爾的人說:「羅夏爾教授除了詛咒,還能做什麼?索雷爾先生至少去行動了!」
支持醫生的人說:「羅夏爾教授說得對!索雷爾是在拿生命作秀!」
但這樣一來,整個巴黎都開始關注阿爾勒街17號。
人們等待著,猜測著。裡面的人,最後是死,還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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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訥夫「山麓別墅」的客廳里,坐滿了人。
左拉,莫泊桑,於斯曼,都德,埃米爾·佩蘭,特斯拉,龐加萊,阿爾芒·標緻……所有萊昂納爾的好朋友都來了。
蘇菲和艾麗絲強忍著內心的痛苦,接待了他們。
客廳里的氣氛很沉重。
「萊昂太衝動了。」左拉首先開口,「他應該和我們商量一下。這樣直接闖進去,太危險了。」
莫泊桑點頭:「我也這麼說。他這是在賭命。」
於斯曼嘆了口氣:「但他已經進去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都德看著蘇菲:「蘇菲女士,萊昂納爾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他只說,他必須去。他無法看著相信他的人去死。他說如果自己錯了,那就用生命償還這個代價。」
左拉搖了搖頭:「這就是萊昂,上次去倫敦為東區那些窮人作證,他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埃米爾·佩蘭愁眉苦臉:「可那是霍亂,不是法庭。英國再瘋狂也不會絞死他。瘟疫可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有什麼目的。」
特斯拉和龐加萊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他們是科學家,但不是醫學家。對於霍亂,他們了解得不多。
「瘴氣學說也許是對的。」龐加萊小聲說,「封閉空間內的空氣不流通,確實可能導致疾病傳播。」
特斯拉點點頭:「我也這麼想。雖然我不完全相信瘴氣,但索雷爾的方法……燒開水,喝鹽水……聽起來太簡單了。」
只有一個人對萊昂納爾充滿信心。
佩蒂站在客廳門口,聽著大人們的議論。她剛從英國回來不久,心裡還帶著失去父母的悲傷,但眼神很堅定。
「少爺不會錯的。」佩蒂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佩蒂走進客廳,看著這些法國最著名的作家、科學家、企業家。
「少爺教過我,科學不是權威說了算,是事實說了算。能讓病人活下來的就是好方法;讓病人死得更快的就是壞方法!」
她頓了頓,繼續說:「醫院的方法讓病人死了那麼多。而那座公寓用了少爺辦法,只死了一個。所以少爺是對的!」
客廳里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眼前這個他們都給上過課的小姑娘,仿佛第一天認識她。
德拉魯瓦克先生坐在壁爐旁,一直很沉默。這時他開口了:「佩蒂說得對。萊昂走之前,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他有信心。
如果真出現了意外,那也不用擔心。他的作品,他的產業,都有明確的安排。他和我交代好了一切。」
這話讓氣氛更沉重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德拉魯瓦克先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已經晚了。
蘇菲站起來:「各位,萊昂現在需要的是支持。我相信他會成功。他會帶著那些人活著走出阿爾勒街17號。」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堅定。
左拉點點頭:「你說得對,蘇菲。我們應該相信萊昂納爾。」
莫泊桑嘆了口氣:「好吧,我相信他。但等他出來,我一定要狠狠罵他一頓。」
於斯曼笑了:「算我一個。」
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但每個人的心裡,都還懸著一塊石頭。
萊昂納爾,真的能活著出來嗎?
左拉穿上外套、戴起帽子:「走吧,我們要為萊昂納爾做點什麼,至少讓他在輿論上不要獨自承擔所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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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巴斯德實驗室。
路易斯·巴斯德正俯身在顯微鏡前,觀察著一個培養皿。
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自從收到萊昂納爾的信以後,巴斯德就暫時放下了狂犬病疫苗的工作。
他開始思考霍亂的傳播途徑。瘴氣說?巴斯德不相信。
他研究發酵,研究蠶病,研究炭疽……每一次,他都發現微生物是罪魁禍首。為什麼霍亂會例外?
但巴斯德必須找到證據。
昨天,他終於得到政府的允許,進入醫院,收集到了足夠多的霍亂病人的排泄物樣本,在培養基上培養。
他把這些樣本分配給實驗室里的每個助手。現在,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看著自己眼皮底下的培養皿。
突然,一個助手喊起來:「教授,快來看!」
巴斯德抬起頭,快步走過去:「怎麼了?」
助手指著顯微鏡:「您看這個。」
巴斯德把眼睛湊近顯微鏡。
視野里,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微生物——大大的腦袋,長長的鞭毛,彎曲著,就像逗號一樣。
他在正常人體排泄物中沒有見過的這種東西。
巴斯德的心跳加快了。他迅速調整焦距,仔細觀察這種微生物的形狀、大小、運動方式……
過了好久,他才抬起頭:「拿羅伯特·科赫的論文來。」
助手立刻跑向書架,找出一本德文雜誌,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有一張素描的微生物圖片。
巴斯德對照著顯微鏡里的景象,又對照著論文裡的圖片。
幾乎一樣!
「科赫去年在埃及發現的就是它!」巴斯德抬起頭,聲音激動,「導致霍亂的細菌!它真的存在!」
實驗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助手們歡呼起來。
巴斯德沒有歡呼,他還在思考。
如果真是這種細菌導致霍亂,那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方法就是對的。
燒開水可以殺死水中的細菌,補充鹽水可以防止脫水死亡,用生石灰掩埋排泄物可以阻止二次傳播。
而那些醫生的放血、灌腸、瀉藥……都是在加速病人的死亡,是不折不扣的以醫學為名的謀殺!
巴斯德直起身,看向窗外。窗外是巴黎的夜空,陰雲密布,把月亮遮得一點影都不見。
他想到今天看到的新聞,萊昂納爾現在正在霍亂封鎖區里,用那些最簡單、最樸素的方法救人。
而他,路易斯·巴斯德,剛剛在顯微鏡下看到了霍亂細菌。
原來,科學和良知,有時需要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去證明。
這時候,又有幾個助手陸續都在各自的培養皿里發現了這種獨特的細菌,巴斯德也上前一一見證了他們的發現。
而作為對照,其他被分配了健康人和患有其他不同疾病者排泄物的助手,都沒有發現這種細菌。
雖然目前的觀察結果算不上十分嚴謹,但巴黎已經等不了了。
巴斯德走到實驗室中央,大聲說:「各位,馬上準備論文,我們要發表這個發現。但是在這之前——」
他看了看眼前這些助手:「現在,索雷爾先生正在阿爾勒街17號孤軍奮戰,他需要幫手,你們誰願意去幫他?」
助手愣住了:「教授,那是封鎖區……」
巴斯德打斷他:「我知道。但科學需要進入現場,尤其那裡還有正在接受索雷爾先生的辦法治療的病人。
如果真有治癒或者好轉的病例,應該可以清楚觀察到細菌數量的變化。去的人要帶上顯微鏡這些儀器。
去的人,在所有相關論文上,都可以署上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句話剛一落地,助手們紛紛舉手:
「我去!」
「我去!」
「教授,我第一個舉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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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勒街17號里,萊昂納爾正在給一個孩子餵鹽水。
孩子很虛弱,但還能吞咽。
萊昂納爾輕輕擦去孩子嘴角的水漬,看向窗外。
窗外,幾顆星星在雲翳的縫隙中,露出了一點光。
(不斷章了,一口氣寫完,給大家在回程的路上爽一爽!!求月票!)
加斯東·卡爾梅特(Gaette,1858-1914)
1884年時26歲,剛剛加入《費加羅報》編輯部任普通記者。他後來(1894年)升任該報主編,成為當時最有權勢的報業巨頭之一,直到1914年被財政部長夫人射殺身亡,釀成「卡約事件「——戰前法國最大的政治醜聞。
莫里斯·巴雷斯(Maurice Barrès,1862-1923)
1884年時22歲,剛剛開始新聞生涯,在各家報紙撰寫政治、藝術和文學評論。他後來成為民族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1906年入選法蘭西學院,其「故土與死者「(La Terre et leorts)理論深刻影響了法國右翼思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