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公證人」!(1/2)
「朗拿度·梭勒」,這個充滿時代特色的音譯名,聽起來像某個球星,實在有些出戲。
萊昂納爾好不容易忍住笑,繼續往下讀,幾行對自己的簡介過後,就是正文:
【阿爾卑斯酒肆之制,異於他處:臨街曲尺巨檯,檯中置冰桶沸湯,可使諸酒瞬息得宜飲之溫。傭工者,薄暮散工,輒費一蘇沽冰醴——此廿載前價,今需二蘇——倚檯立啜,酣然暫憩……】
嚴復的文言功底無疑是深厚的,用詞古雅凝練,力求符合這個時代中國士大夫的閱讀習慣。
他將「L形的大吧檯」譯為「曲尺巨檯」,將「讓每一種酒都在最短時間裡達到合適的飲用溫度」濃縮為「可使諸酒瞬息得宜飲之溫」,頗為精妙。
「醴」在中文中指的是甜酒,「冰醴」指代冰鎮啤酒,也算雅致。
然而,萊昂納爾的眉頭卻漸漸鎖緊。
這種高度凝練、遠離日常口語的文言,固然優雅,卻像將原文中那種冷峻的現實感隔絕開來。
魯迅原作《孔乙己》的力量,恰恰在於那種近乎白描的白話文敘述,在於「小夥計」視角的平凡與真切。
萊昂納爾的《老衛兵》,則是在法語當中復原這種冷峻、客觀的風格。
而嚴復的譯文,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層舊式文人的「雅馴」濾鏡。
他將「做工的人」譯為「傭工者」,將「爽快地喝了休息」譯為「酣然暫憩」,將「大抵沒有這樣闊綽」譯為「大抵無此豪闊」……
每一個詞句的轉換,都在無形中將原作的市井氣息拔高、拉遠,塞進了舊文言的窠臼里。
這樣的譯文不可謂不生動,但萊昂納爾心中卻升起一股強烈的遺憾和不滿足。
他知道,這樣一篇用典雅文言寫就的小說,最多只能在開明士大夫以及接受了舊式教育的塾生的小圈子裡流傳,終究是隔靴搔癢。
真正的變革力量,蘊藏在那些讀不懂「之乎者也」,卻能在白話故事中照見自身悲歡的普通人當中。
他放下譯稿,沉思良久,然後提起筆,決定給嚴複寫一封回信。
【尊敬的嚴復先生:
很高興收到您的來信,得知您與薩鎮冰先生一切安好,並在格林威治學業精進,深感欣慰。
隨信附上的譯稿,使用的是中國知識階層通行的高雅文體,如同拉丁文之於歐洲,想必是期望它能被學者文士接納與重視。
對此,我深表理解與尊重。
然而,請原諒我或許源於不同文化背景的一點淺見。
我創作《老衛兵》之初衷,並非僅為博取文人雅士一笑,更在於描繪普通人的生存狀態,以期引發更廣泛的共鳴。
在法蘭西,小說的生命力源於它逐漸走出沙龍,市民都可以閱讀、談論。
據我所知,在中國,除了這種高雅的文體,還有一種更接近市井百姓口語的語言,才是小說的主流。
……
隨信寄回您的譯稿,請查收。
再次感謝您的厚誼與努力。
您誠摯的,萊昂納爾·索雷爾】
萊昂納爾沒有直接批評嚴復的文言譯文,而是通過表達對小說受眾和功能的思考,委婉地提出了「白話翻譯」的可能性。
萊昂納爾也沒有在信中提及自己有沒有將譯稿給陳季同觀看;這些意見嚴復能看懂多少,是不是會採納,那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至於說「朗拿度·梭勒」這個譯名,萊昂納爾也沒有進行糾正,他覺得這個譯名在未來,會是個不錯的文化變遷的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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