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雄文出爐(2/2)
您以為這是對人倫的冒犯,我卻要說,正因他是怪胎,才比任何循規蹈矩的嬰孩更能照見我們所謂的「常態」之下的深淵。
在這塊被不測的命運反覆鍛打過的土地上,怪胎的啼哭比聖嬰的啼哭更能震撼我們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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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醫學院的標本室里,有無數未長成的「怪胎」:脊骨分裂的、心臟外露的、顱骨塌陷的。凝視他們時,每個人都會屏住呼吸——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敬畏——原來自然在創造生命時,也會失手。
然而,正是這些失手,讓年輕的醫學生第一次看清,所謂「正常」不過是無數差錯中恰好被保存下來的一種。倘若沒有這些標本,我們或許終其一生都會把生命視作理所當然,把「應當如此」當「必然如此」。
「生而蒼老」的本雅明·布冬,替我們省略了走向衰老的漫長程序,把「向死而生」的殘酷在出生的一瞬間推至眼前。您稱他「怪胎」,卻忘了所有人類最終都會成為這樣的怪胎,只是大多數人是被歲月緩緩揉皺,而他不過被命運提早體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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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馬戲團——您是否想過,巴黎的冬日裡,那些臨時搭起的帆布棚子何以總圍著密密匝匝的窮人。他們付兩蘇,不只是為了看侏儒或巨人,更是為了在驚駭與憐憫之間重新確認自己的「完整」。
只是有人以嘲笑掩飾,有人以硬幣贖買,有人悄悄落淚。嘲笑者看見了自己的冷酷,落淚者看見了自己的慈悲——就像文學原本就該讓麻木者驚醒,讓驕矜者低頭,讓溫柔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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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自巴士底獄倒塌那日起,便慣於在廢墟上審問自身。我們的父輩曾把國王送上斷頭台,又在皇帝的鷹旗下重新下跪;他們曾把聖像扔進塞納河,又在聖母院的回聲中痛哭。
如此反覆,豈不正是一場長達九十載的怪胎秀?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段畸形歷史誕下的怪胎,帶著舊制度的胎記與革命的傷疤,卻還要在第三共和國的晨曦里佯裝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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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說文學應追求「真善美」——我無意反駁這神聖的三位一體,只想追問:真,是否只容得下勻稱的五官?善,是否只眷顧健康的四肢?美,是否在畸形面前必然轉身離去?倘若如此,那麼美也太怯懦,善也太市儈,真也太貧乏。
雨果先生在《巴黎聖母院》里讓卡西莫多敲鐘;戈蒂耶在《莫班小姐》里借異裝者之口嘲笑道學;左拉先生讓礦區肺癆者發出悲鳴。他們何曾害怕過怪胎?相反,他們深知,唯有把怪胎置於光下,才能讓庸常之惡的陰影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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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或許擔憂,這樣的文學會把社會引向「感官的放縱」與「趣味的敗壞」。恕我直言,巴黎的趣味早已敗壞——在交易所的銅臭里,在官場的媚笑里,在沙龍精緻而空洞的恭維里。與其擔憂文學敗壞趣味,不如擔憂趣味敗壞了文學。
倘若我們連一個虛構的怪嬰都無法容忍,又如何容納現實中那些因貧困而佝僂的織工、因梅毒而潰爛的兵士、因飢餓而眼窩深陷的兒童?怪胎並不製造醜陋,只是暴露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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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請允許我回到馬戲團。在馬戲團散場的夜裡,我曾見過一個侏儒把觀眾遺落的花束拾起來,編成小小的花環,送給門口賣栗子的老婦人。那一瞬,我懂得了何謂高貴:高貴不是拒絕怪胎,而是在怪胎身上認出自己;不是捂住眼睛,而是在駭異中依然伸出援助的手。
……
本雅明·布冬亦如此。所有巴黎人都會看到,他將在小說里被拋棄,又被愛重新拾起;他將用嬰兒般澄澈的瞳孔,凝視那些衰老、貪婪、怯懦,卻仍閃爍著溫柔之光的靈魂。
所謂怪胎,不過是命運寫錯的一行詩;而愛,會以笨拙的韻腳把它扶正。
……
倘若您仍堅持要把本雅明·布冬趕出文學的殿堂,那麼請便。巴黎容得下他!當夜色降臨,坐馬車的貴婦和剛下班的工人會用不同的口音談論同一個怪嬰——有人罵他,有人愛他,但再也不會有人對他無動於衷。
對於一部剛剛誕生的小說,還有比這更奢侈的命運嗎?
而我,將在一旁向您脫帽致意——感謝您,讓怪胎成為鑰匙;感謝您,讓巴黎重新學會在駭異與慈悲之間,尋找人的位置。
萊昂納爾·索雷爾
1879年5月16日,巴黎】
寫完以後,萊昂納爾將它交給了艾麗絲:「謄寫以後,你把它寄出去。」
艾麗絲拿過稿紙:「要寄到哪裡?」
萊昂納爾想了一下:「《費加羅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