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Pi 的故事結束了,讀者的還沒有(2/2)
Pi看著我,沒有說話。
「至少十磅,一天十磅,兩百二十七天就是兩千兩百七十磅。就靠你一個人?
你用一根魚叉,一條手線,抓了兩千多磅的魚?還要加上你自己吃的?」
Pi沉默著。
「還有淡水,一個人一天需要一加侖水。老虎需要更多。你們漂流了兩百多天,靠什么喝?下雨?你告訴我,你收集的雨水夠你們兩個喝?加勒比海天天下雨?」
Pi低下頭。
「還有那座島,你說那座島是食肉的。你說那些海藻夜裡會變成酸,消化掉所有活的東西。但你呢?你在上面待了多少天?你白天吃那些海藻,晚上睡在樹上,那些酸沒有傷害你?」Pi擡起頭:「先生,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在海上漂著的時候,每個晚上我都在想。
我算過魚,算過水,算過天數。每次算完,我都告訴自己,我不可能再活很久。
但我就是活下來了。所以我也不再算了。」
我盯著他:「還有那些動物。你說救生艇上有斑馬,有鬣狗,有紅毛猩猩,有老虎。
一艘小小的救生艇,怎麼裝得下這麼多動物?」
Pi沒有回答。
「你說鬣狗咬死了斑馬,咬死了猩猩,然後老虎咬死了鬣狗……你說你馴服了老虎,和它一起在海上漂了兩百多天……
你說你們到了一座食肉的島上,島上有一百萬隻會站著看你的小動物……你說你在樹上發現了人類的牙我一口氣說完,緊緊盯著那個少年。
「Pi,這些故事裡有很多漏洞,很多解釋不通的地方。我需要一個解釋。」
Pi看著我。他的眼睛很平靜,像兩潭死水。
「先生,你想聽另一個故事嗎?」
我愣住了:「什麼?」
「另一個故事,沒有動物的故事。」
老杜邦突然坐直了身體;我則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你承認你在撒謊了?」
Pi輕聲說:「不,對我來說,兩個故事都是真的。」
我沒有動,等他講另一個故事。
老杜邦不耐煩了,站起來拽了拽我的袖子:「走吧,天黑了。」
我被他拖著走出病房。
老杜邦看著我:「別來了,那小子就是在撒謊。他說島上有一百萬隻小動物,那老虎呢?
老虎在哪兒?要是他說的都是真的,現在蓋亞那的森林裡就該有一頭老虎。你見過嗎?
我告訴你,上面的人不會管這些。他們要的是一份報告,不是一本。」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島上。腳下是綠色的海藻,軟軟的,像橡膠一樣有彈性。
遠處有一片森林,樹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朝森林走去。那些沼狸從四面八方跑過來,站在我面前,用後腿直立著,靜靜地看著我。它們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顆顆珠子。
第二天早上,我在辦公室坐了一上午。那遝報告紙放在桌上,但我一個字都沒寫。
下午,我又去了醫院。
那間病房的門開著,但Pi床已經空了,一個護士正在換床單。
「那個印第安人呢?」我問。
護士回頭看我:「走了。上午來了個美國人,帶著文件,把他帶走了。」
「什麼美國人?什麼文件?」
「不知道。我就看見他給醫生看了張紙,然後說Pi是他們的財產。然後就把人帶走了。」「帶去哪兒了?」
護士搖搖頭:「沒說。」
我不甘心。我按照Pi說的方向,口走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那片海灘。
那艘救生艇還在。它半埋在沙子裡,破破爛爛的,船板翹起,船底有幾個洞。
我爬上去。船艙散發著惡臭,就像是在巴黎的下水道里浸泡了一整年。
一團團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布料鋪在一個角落裡,像一個小小的獸巢。
我仔細檢查每一塊船板,每一個角落。
沒有抓痕,沒有毛髮,沒有糞便。沒有任何老虎或者鬣狗、斑馬、猩猩存在過的痕跡。
倒是有一些人類的牙齒和指甲嵌在木頭裡,或者落在縫隙里,就像是有人打翻了零錢袋。
黑色的、棕色的、淡金色的和灰白色的頭髮,像稀疏的海草一樣長在甲板和船舷上。
那些都是人的頭髮。我不是什麼博物學家,但我能確定那是人的頭髮。
幾縷長的應該是女人的頭髮,顏色和Pi的頭髮一樣;短的那些屬於男人,年紀已經不小了。有些頭髮的髮根還帶著紅色的血跡,有些看起來是被割斷的,有些團成一小捧塞在角落裡。船艙里還散落著一些龜殼碎片,幾根魚骨頭,幾根海鳥的骨頭和毛髮,不過數量都少得可憐。甲板上,船舷上,最明顯的就是一攤攤污漬。
暗紫色、深紅色、墨綠色,就像沒清理的調色盤。
有些大得像一張剝下的鹿皮蓋在那裡;有些小一點,也像是一個人的影子投在那裡。
這些污漬都已經沁進了木頭裡,我敢肯定,臭味主要就是來自這些污漬。
污漬所及的範圍內,全是一粒粒已經泛黑的小球,成百上千,密密麻麻,被牢牢粘在污漬上。我蹲下來,用手指拈起一粒一那應該是某種蟲子的蛹,已經從裡面破開,什麼都沒有了。
我還找到了一把小匕首,已經鏽得不成樣子,刀刃鈍得像根鐵棒。
我拿起那把刀,在船里站起身,向遠處望去。
海灘後面是茂密的叢林,樹木一層一層往山上延伸。陽光照在樹冠上,綠得發亮。
叢林裡,有一雙金色的眼睛在盯著我,是像太陽那樣的金色。
全篇完】
馬克;吐溫看著這段最後文字,再也忍不住翻湧的胃部,箭步衝進了盥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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