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疫苗(1/2)
1884年8月下旬,馬賽。地中海熾熱的陽光無情地炙烤著這座港口城市。
朱爾·羅夏爾走下火車時,刻意整理了一下自己深灰色的呢絨外套一儘管天氣炎熱,他仍堅持穿著這身象徵巴黎醫學院教授身份的正裝。
外套的胸口位置,別著一枚藍色的盾形徽章,這是巴黎醫學院的院徽。
徽章的頂部有一輪放射光芒的金色人臉太陽,主題圖案則是三隻站立姿態的白色鸛,鳥喙都銜著一根綠色橄欖枝。
徽章上還刻有拉丁文「VRBIETORBISALVS」,意為「為了城市(羅馬)和世界的救贖」。
三隻鸛作為醫學象徵源於古老的傳統—從17世紀開始,灌腸成為歐洲從貴族到平民都喜聞樂見的日常生活內容。
太陽王路易十四一輩子洗澡不超過7次,但灌腸超過2000次,每天睡前醒後必有1次。
由於當時的灌腸器沒有加壓裝置,他甚至有專屬「吹送工」,負責用嘴對著肛管吹氣,好把草藥液送入腸道。
英國國王查理二世的王后凱薩琳,曾經在舞會上當眾灌腸,賓客非但不訝異,反而稱讚這是「優雅的舉動」。
巴黎街頭甚至出現了「灌腸小販」,推著小車賣草藥灌腸液,哪款美容養顏、哪款排毒利瀉,都吆喝得明明白白;
貴族小姐們下午茶時,會互相攀比灌腸液配方。要是誰用了東方進口的香料,比如豆蔻,立刻就能成為社交焦點。
而鸛鳥經常用長喙觸碰身體尾部的姿態,被聯想為給自己實施灌腸治療,因此鸛就成為了醫學的象徵。
而徽章中的太陽則象徵光明與知識,橄欖枝代表和平與治癒。
這枚徽章象徵著巴黎醫學院悠久的歷史與不容褻瀆的威嚴,只有頂級的教授才能佩戴它出現在公眾場合。
羅夏爾身後跟著三名同樣來自巴黎醫學院的助手,每個人都提著沉重的皮箱。
皮箱裡面裝滿了這次防疫工作所需的「專業器械」:精緻的放血刀、灌腸器、各種規格的瀉藥瓶。
羅夏爾深吸一口氣,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昂揚情緒。
他轉過身對助手們說:「先生們,記住我們此行的目的。巴黎已經被一些不負責任的言論攪亂了。
但在這裡,在真正的防疫前線,我們要用專業和成果,重新贏回醫學的尊嚴。」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目光掃過車站月台上那些行色匆匆、面帶憂色的旅客。
半年前的巴黎霍亂當中,他雖然保住了性命和面子,但無論是他個人還是巴黎醫學院的威望,都被嚴重削弱了。
那些數據——不到20%與超過80%的死亡率對比——像一根刺,扎在他作為巴黎頂級醫學權威的自尊心上。
但現在,機會來了!
他動用一切關係,爭取到了內政部長皮埃爾·瓦爾德克—盧梭與公共衛生諮詢委員會主席保羅·布魯阿代爾的支持,才得以親自帶隊來到馬賽。
這不是簡單的防疫任務,這是一場戰役,一場他必須打贏的翻身仗。
他要在這裡,在馬賽,用最正統的醫學方法,證明「瘴氣說」的正確,證明放血、灌腸、瀉藥這些傳承千年的療法,才是對抗霍亂的正道。
他要讓所有人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科學,什麼才是真正的醫生。
「行李車呢?」羅夏爾問身旁的一個助手,語氣有些不耐煩。
助手環視了一圈,終於發現了什麼,連忙指向月台盡頭:「在那兒,教授。市政廳派來的。」
一輛由兩匹瘦馬拉著的四輪板車正等在那裡,掛著馬賽的市徽。車夫是個皮膚黝黑的馬賽本地人,戴著破草帽。
羅夏爾皺了皺眉這接待規格,未免太寒酸了些。
但他轉念一想,這正說明馬賽的疫情嚴峻,市政廳已無暇顧及這些虛禮。
「也好,越是這樣,越能凸顯我此行的重要性。」
馬車載著人和行李,緩緩駛出車站。但街道上的景象讓羅夏爾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馬賽的街道遠比巴黎的更狹窄,更骯髒。污水順著路邊的溝渠流淌,在烈日下散發出陣陣惡臭。
路上的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臉上蒙著布巾,眼神警惕。
偶爾有穿著灰色制服的衛生人員走過,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正在冒煙的焦木桶。
這就是馬賽?羅夏爾暗自搖頭。骯髒,混亂,缺乏秩序,到處是骯髒的義大利人。難怪霍亂會在這裡爆發!
「直接去市政廳嗎,教授?」助手問。
「不。」羅夏爾果斷地說,「先去醫院。我要看看實際情況。」
他選擇的是馬賽最大的聖母無染原罪醫院。車子在醫院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時,羅夏爾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醫院門前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幾十頂臨時帳篷,帳篷間穿梭著醫生和修女。
呻吟聲、咳嗽聲、嘔吐聲混成一片;氣里瀰漫著腐爛和排泄物的惡臭。
「這————這是什麼?」羅夏爾指著那些帳篷,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臨時隔離區?為什麼不把病人收進醫院?」
一個年輕醫生匆匆跑過來,一眼就認出羅夏爾胸前的巴黎醫學院徽章,連忙鞠躬:
」
您就是巴黎來的羅夏爾教授?
我是醫院的住院醫師保羅。這些————病房已經滿了,教授。從上周開始,我們不得不把新來的病人安置在室外。」
「滿了?有多少病人?」
「昨天一天就收治了八十七個新病例。現在醫院裡至少有四百名霍亂患者,還不算這些帳篷里的————」
羅夏爾的心猛地一沉。四百人?這增速遠遠超他在巴黎經歷的疫情。這還只是馬賽,那更早爆發霍亂的土倫呢?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越是如此,越需要他的專業指導。
「帶我去病房。」他命令道,語氣威嚴,「我要看看你們的治療情況。
年輕醫生猶豫了一下:「教授,裡面————情況不太好。您最好————」
「我是朱爾·羅夏爾!你們每個人都是讀我寫的教材才成為醫生的!」羅夏爾果斷打斷他,「帶路!馬上!」
年輕醫生不敢再說什麼,領著羅夏爾和他的助手們穿過帳篷區,走向醫院主樓。
越靠近主樓,惡臭味就越濃烈,羅夏爾立刻掏出一塊浸過樟腦油的手帕捂住口鼻,以隔絕「瘴氣」。
走進主樓,昏暗的走廊里擠滿了病床。每張床上都躺著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經一動不動。
護士和修女們像幽靈一樣在病床間穿梭,但每個人都臉色蒼白,眼神麻木。
羅夏爾走到一張病床前。床上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他正在劇烈地嘔吐,吐出來的全是黃綠色的水樣物。一個修女正試圖給他餵水。
「停下!」羅夏爾厲聲喝道。
修女嚇了一跳,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在地上。
羅夏爾走上前,看了看病人的情況,又摸了摸他的脈搏,發現微弱又急促。
「典型的霍亂熱毒熾盛。」他下了判斷,轉身對助手說,「準備放血。先放四百毫升,清除熱毒。」
助手連忙打開皮箱,取出精緻的放血刀套裝。
年輕醫生保羅在一旁欲言又止。
羅夏爾瞥了他一眼:「你有什麼問題?」
保羅小心翼翼地說:「教授————我們————我們最近嘗試了不同的方法。貝特朗醫生建議,對於脫水的病人,首要的是補充水分和鹽分,而不是放血————」
「貝特朗醫生?」羅夏爾皺起眉,「他是誰?」
「是我們醫院的內科主任,路易—讓·貝特朗醫生。他仔細研究過巴黎的疫情報告,還有巴斯德教授的論文。他認為————」
「他認為什麼?」羅夏爾的語氣冷了下來。
保羅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他認為霍亂可能不是瘴氣引起的,而是通過被污染的水和食物傳播的細菌所致。
放血和灌腸會加速病人死亡,應該給病人餵溫鹽水,用生石灰處理排泄物————」
羅夏爾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萊昂納爾·索雷爾!路易斯·巴斯德!這兩個名字像針一樣刺進他的耳朵。
他沒想到,在遠離巴黎的馬賽,在疫情最嚴重的前線,竟然還有人信奉那套歪理邪說。
「荒謬!巴斯德的論文?那只是初步觀察,沒有得到任何實證!至於索雷爾————一個寫小說的外行,他的話也能信?」
羅夏爾吼完,又轉向助手,語氣堅定:「放血!馬上!」
助手不敢怠慢,熟練地給病人綁上止血帶,消毒,然後用鋒利的放血刀切開靜脈。
暗紅色的血流了出來,流進碗裡。
病人虛弱地掙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沒了力氣,只是痛苦地呻吟著。
放了大概四百毫升血後,羅夏爾示意可以了。助手熟練地止血包紮。
「接下來是灌腸。」羅夏爾一揮手,「清除腸道毒素。」
又是一番操作。長長的軟管插入病人的直腸,混合了碘化汞的肥皂水灌了進去。
病人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幾分鐘後,他開始劇烈腹瀉,拉出來的全是水。
羅夏爾滿意地點點頭:「看,毒素排出來了。明天再放一次血,灌一次腸,情況就會好轉。」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充滿自信,仿佛已經預見了病人的康復。
但保羅看著病床上那個比剛才更加虛弱的男人,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羅夏爾沒有注意到年輕醫生的表情,他已經轉向下一張病床。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巡視了大半個病房,親自指導或監督了十二次放血和九次灌腸。
他的動作嫻熟,判斷果斷,完全展現了巴黎醫學院教授的專業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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