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疫苗(2/2)
他的動作嫻熟,判斷果斷,完全展現了巴黎醫學院教授的專業風範。
每當完成一次「治療」,他都會對身邊的助手和本地醫生講解原理,語氣充滿權威。
「霍亂是血液過熱、熱毒過盛。放血是清除熱毒最直接的方法。」
「腸道是毒素聚集之所,灌腸可以排毒。」
「那些所謂補充鹽水」的說法,完全違背醫學原理。病人本來就上吐下瀉,再喝水只會加重負擔。」
他說得鏗鏘有力,周圍的馬賽醫生們大多低著頭,不敢反駁,但眼神里卻藏著懷疑和抗拒。
終於,巡視告一段落。羅夏爾擦了擦額頭的汗—儘管醫院裡悶熱難當,他仍堅持穿著全套正裝。
「帶我去見你們的院長。」他對保羅說,「我需要了解醫院目前的物資情況,以便制定全面的防疫方案。」
保羅只能領著羅夏爾穿過走廊,來到院長雅各布的辦公室。
雅各布已經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臉上寫滿疲憊。見到羅夏爾,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起身握手。
「羅夏爾教授,歡迎您來到馬賽。我們————我們————太需要您的支持了。」
羅夏爾點點頭,直入主題:「雅各布先生,我初步觀察了醫院的情況。你們的治療缺乏系統性和規範性。
從今天起,所有霍亂病人必須接受標準的放血和灌腸治療。我需要醫院提供足夠的器械和藥品。」
院長苦笑了一下:「教授,您說的器械和藥品————我們可能沒有那麼多。」
「沒有?」羅夏爾皺起眉,「放血刀、灌腸器、瀉藥,這些難道不是醫院最基本的配備?」
「以前是。」院長嘆了口氣,「最近我們採購的重點,可能和您需要的有些不同。」
「什麼意思?」羅夏爾的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院長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清單,推到羅夏爾面前:「這是我們上周向市政廳提交的緊急物資申請。」
羅夏爾拿起清單,只看了一眼,血壓就飆升了。清單上列著的,不是他想像中的放血刀和灌腸器,而是:
生石灰,兩噸。
漂白粉,兩噸。
大號帶蓋木桶,三百個。
肥皂,一千塊。
食鹽,一噸。
乾淨棉布,五百歐訥。
沒有一樣是他需要的「專業器械」。
「這是什麼?」羅夏爾的聲音憤怒到顫抖,「生石灰?漂白粉?木桶?你們要這些幹什麼?蓋大樓嗎?」
院長連忙解釋:「教授,這————這是貝特朗醫生的建議。他說根據巴斯德教授的研究,霍亂細菌可能通過排泄物傳播,生石灰和漂白粉可以消毒。
木桶是用來收集病人排泄物,集中處理的。肥皂是讓醫護人員和病人洗手用的。食鹽是用來配製鹽水的。這兩周我們按照他的方案,死亡率————」
「夠了!」羅夏爾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抖地指著那份清單:「路易—讓·貝特朗!他現在在哪裡?我要立刻見他!」
院長被他的暴怒嚇得說不出話,只能朝保羅使眼色。
保羅連忙說:「貝特朗醫生————應該在舊港區的臨時醫療點。那邊情況最嚴重,他最近都住在那裡。」
「帶我去!」羅夏爾吼了出來。
他轉身就往外走,助手們連忙跟上。院長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馬車再次穿行在馬賽狹窄的街道上,但這次的速度快了很多。羅夏爾坐在車裡,臉色陰沉。
他原以為來到馬賽,可以大展拳腳,用專業的醫學知識拯救生命,挽回聲譽。
卻沒想到,在這座被瘟疫籠罩的城市裡,他要面對的不僅是霍亂,還有那些被萊昂納爾·索雷爾和路易斯·巴斯德「毒害」的頭腦。
馬車在舊港區邊緣一片臨時搭建的棚戶區前停下。這裡的景象比醫院更觸目驚心。
簡陋的木板棚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街道上污水橫流,蒼蠅成群。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惡臭味。
幾個用帆布搭起的臨時醫療帳篷立在空地上,帳篷外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面色蠟黃、虛弱不堪的病人。
羅夏爾下車,徑直走向最大的那頂帳篷。帳篷里,景象卻讓他愣了一下。
與他想像中混亂不堪的地獄不同,這裡雖然擁擠,卻秩序井然。
病人被分成不同的區域,症狀最重的躺在里側,症狀較輕的坐在外側。每個病人床邊都有一個帶蓋的木桶。
幾個修女和志願護工正穿梭其間,有的在給病人餵水,有的在更換木桶,有的在給病人擦洗。
帳篷一角,一個中年醫生,正蹲在一個大木桶前,用木棍攪拌著什麼。
羅夏爾走近一看,桶里是病人的排泄物,而那醫生正將一大勺白色的粉末撒進去,攪拌均勻。
那是生石灰。
「貝特朗醫生?」羅夏爾的聲音冷得能結冰。
中年醫生抬起頭。他面容憔悴,眼窩深陷,顯然疲憊不堪。
他同樣認出了羅夏爾胸前的徽章,連忙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羅夏爾教授?我是路易—讓·貝特朗。沒想到您會親自來這裡。」語氣不卑不亢。
羅夏爾沒有握手,而是指著那個木桶,質問道:「你在幹什麼?」
「消毒。」貝特朗平靜地說,「病人的排泄物是最大的傳染源。用生石灰處理後深埋,可以阻斷傳播。」
「傳染源?」羅夏爾冷笑,「你認為霍亂是通過排泄物傳染的?而不是瘴氣?」
「根據巴斯德教授的研究,以及巴黎疫情的數據,我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大。我們在這裡實踐這套方法已經兩周了。
最初的三天,這個醫療點每天新增病例超過一百例。但嚴格執行排泄物消毒後,最近三天,每天新增病例不到五例。
而且病人的死亡率,也遠遠低於醫院裡接受傳統療法的區域。」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記錄:「這是數據。您可以看看。」
羅夏爾看都沒看那本子一眼。數據?又是數據!在巴黎,就是那些該死的數據,讓他陷入被動。
羅夏爾的聲音依舊憤怒:「數據可以偽造,可以誤導。貝特朗醫生,你受過正規醫學教育,應該知道瘴氣」才是原因!
放血、灌腸、瀉藥,這些才是治療霍亂的正道!而你,卻在搞這些歪門邪道!」
他指著帳篷里的病人:「不給這些可憐人放血清除熱毒,不給他們灌腸排毒,反而給他們喝什麼鹽水?你這是延誤治療,是謀殺!」
貝特朗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盯著羅夏爾,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憤怒:「謀殺?教授,您知道醫院裡接受放血和灌腸的病人,死亡率有多高嗎?
超過七成!而在這裡,嚴格按照清潔、補液方法處理的病人,死亡率不到兩成!哪一個才是謀殺?」
「那是病人體質不同!」羅夏爾吼道,「醫院接收的都是重症患者!你這裡都是輕症!」
「最初不是!」貝特朗也提高了聲音,「最初送來的同樣有重症!我們用鹽水一點點喂,用清潔的方法護理,他們中很多人都活下來了!
而在醫院,同樣的病人,放兩次血,灌兩次腸,就死了!」
兩人的爭吵引來了帳篷里所有人的注意。病人、護工、修女,都停下來,看著這兩位醫生。
羅夏爾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他的語氣依舊強硬:「貝特朗醫生,我是法國政府內政部公共衛生辦公室派到馬賽指導霍亂防治工作的負責人。
從現在起,馬賽所有醫療點,必須統一執行巴黎醫學院制定的標準治療方案。停止你這些毫無科學依據的胡鬧。」
貝特朗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搖頭:「對不起,教授。我不能服從這個命令。」
「你說什麼?」羅夏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貝特朗一字一頓地說:「我說,我不能服從。我親眼看著傳統療法殺人,也親眼看著新方法救人。作為醫生,我的首要職責是拯救生命。
除非您能拿出確鑿的證據,證明放血和灌腸比補液和消毒更能降低死亡率,否則,我會繼續我的方法。」
「你————」羅夏爾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抗命!是違反醫學倫理!我可以向馬賽市政廳投訴你,吊銷你的行醫執照!」
「那請便。」貝特朗毫無懼色,「但在那之前,只要我還是這裡的醫生,我就會用我認為正確的方法治療病人。
,,兩人的目光對視,都絲毫不退讓。帳篷里寂靜無聲,連病人都不敢大聲呻吟了。
羅夏爾死死盯著貝特朗,盯著這個膽敢挑戰他權威的「叛徒」。
他從貝特朗看到了那種令人厭惡的「懷疑精神」。而這種眼神,半年前他在巴黎某些年輕醫生眼中也見過。
都是萊昂納爾·索雷爾和路易斯·巴斯德種下的禍根!
「好。」羅夏爾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很好。貝特朗醫生,你會為你的傲慢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我想聽聽。」一個聲音從帳篷口傳來。
羅夏爾轉過身,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瞬間愣住了。
「巴————巴斯德教授?」羅夏爾難以置信,「您怎麼會在馬賽?」
他對巴斯德有意見不假,但是當面見到了,還是要先充分地表示自己對這位法國科學院院士的尊敬。
路易斯·巴斯德看著眼前的醫學教授,淡淡地說:「我來給這裡的市民注射疫苗。霍亂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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