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索雷爾與普魯斯特!(1/2)
朱爾·羅夏爾瞪大眼睛,仿佛路易斯·巴斯德嘴裡吐出的不是詞語,而是毒蛇。
「疫苗?」他幾乎是在吼,「霍亂疫苗?您在說什麼胡話!」
路易斯·巴斯德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我正在試驗一種預防霍亂的方法。用減毒的活疫苗,皮下注射。」
羅夏爾依舊難以置信:「減毒的活疫苗?哪怕霍亂真的是細菌造成的,但是用活的細菌注射?
您瘋了嗎?」
幾個修女停下了手裡的工作,不安地看著這兩位巴黎來的大人物。
巴斯德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從旁邊的助手手中接過一個鐵皮盒子並打開,裡面整齊排列著幾十個玻璃小瓶。
每個瓶子裡都裝著渾濁的液體。
「這就是那些疫苗。」巴斯德拿起一瓶,「我用了特殊的培養方法,讓它們的毒性減弱。接種後,人體會產生抵抗力。」
羅夏爾嗤笑一聲:「您當人體是試驗場麼?您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您會殺死接種的人!這比放血危險一百倍!」
「已經有人接種過了,他們沒有死。」巴斯德蓋上盒子,「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帶您去看看。」
羅夏爾的臉色變幻不定,內心既憤怒,又好奇。
憤怒是因為巴斯德膽敢進行如此危險的試驗:好奇是因為————萬一,萬一這該死的方法真的有效呢?
不,不可能。霍亂是氣引起的,放血和灌腸才是正途。什麼細菌,什麼疫苗,都是歪門邪道口但他還是開口了:「帶我去看。」
巴斯德點點頭,轉身帶他扎進了馬賽的老港區。
這裡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低矮的房屋,牆壁上糊著厚厚的污垢。
污水在路中央的溝渠里緩緩流淌,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晾曬的破爛衣物像萬國旗一樣掛在窗戶之間,擋住了本就稀少的光線。
這裡是義大利移民的聚集區,也是霍亂爆發最嚴重的區域之一。
巴斯德帶著羅夏爾穿過迷宮般的小巷,來到一片稍微開闊的空地。空地上搭著一個簡陋的棚子,棚子前排著長隊。
排隊的人大多衣衫檻褸,面色憔悴一—有碼頭工人,有洗衣婦,有小販,還有抱著孩子的母親。
棚子裡,兩個穿著年輕人正在忙碌。一個負責登記姓名,另一個手裡拿著金屬注射器,針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接種後可能有反應,發燒,拉肚子,但兩三天就會好。五天後再來接種第二針。接種完兩針,就不怕霍亂了。」
羅夏爾看到一個瘦骨麟嶼的中年男人挽起袖子,露出髒兮兮的胳膊。
拿注射器的年輕人麻利地將針頭刺入皮下,推動活塞,液體就被注入他的體內。
男人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他接過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一個號碼。
「下一個!」
羅夏爾看得目瞪口呆。他衝到棚子前,一把抓住正在更換針頭的年輕人的手腕。
「停下!你們都停下!」他吼道,「你們知道自己注射的是什麼嗎?這不僅沒有用,而且你們會死的!」
排隊的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後退,臉上露出恐懼。
巴斯德快步走過來,按住羅夏爾的肩膀:「教授,請冷靜。」
羅夏爾甩開巴斯德的手,指著那些排隊的人:「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這些人是你的實驗品?您把他們當豚鼠嗎?」
「他們是自願接種的。」巴斯德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向他們解釋了風險和收益。他們選擇了接種。」
羅夏爾冷笑:「解釋?您怎麼解釋?這些窮人懂什麼?他們只是害怕霍亂,害怕到願意嘗試任何方法!」
他轉向排隊的人群,張開雙臂:「聽我說!我是巴黎醫學院的教授朱爾·羅夏爾!這個人在欺騙你們!
他注射的東西會要了你們的命!霍亂應該用放血和灌腸治療,而不是注射什麼疫苗!」
人群更加不安了。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轉身想要離開。
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他說謊!」
一個大約五十歲的男人擠到前面:「我是安東尼奧,我在這裡的碼頭幹了二十年,這裡的每個人都認識我。
放血我見過。三個星期前,我几子就是放血放死的。他進醫院前還能好好地能走路,放完血,第二天就死了。」
他又指向巴斯德:「而這個先生的方法,我試了。」
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兩個小小的針眼:「當天晚上發燒,拉肚子,確實難受,但很快就好了。我已經能幹活了。」
羅夏爾愣住了。
安東尼奧的聲音越來越大:「不只是我!我老婆也接種了,她也好了!還有馬里奧一家,現在都好好的!」
他轉身對人群喊:「你們怕什麼?醫院裡死的人還不夠多嗎?這個方法雖然難受,但至少我們能活下來!」
人群又安靜下來。幾個原本想走的人停下了腳步。
羅夏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反駁,想說這只是個例,想說發燒拉肚子是疫苗失敗的證明————
但他看到了那些人的眼神一那是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任何人想奪走這種希望,他們都會拼命。
巴斯德趁機開口:「如果各位不放心,可以先去那邊看看已經康復的人。」
他指向空地另一側,那裡有幾個簡易的帳篷,帳篷外坐著或躺著一些人。
他們的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至少是活著的,有些甚至能自己走動。
羅夏爾咬著牙,跟著巴斯德走過去。
帳篷里大約有二十幾個人。有些人還在低燒,蜷縮在毯子裡,有些人已經能坐起來喝水了。
還有幾個看起來完全康復了,正在幫護理人員照顧其他病人。
一個年輕的護理員正在給一個老太太餵鹽水。
他看到巴斯德走過來,連忙說:「教授,瑪爾特太太昨天還昏迷,今天已經能說話了。」
老太太虛弱地睜開眼,嘴唇動了動。
羅夏爾蹲下身,仔細觀察她的症狀—眼窩深陷,皮膚乾燥,典型的脫水。
但老太太的脈搏雖然微弱,卻很平穩。最重要的是,她還活著。
「她接種後反應強烈嗎?」羅夏爾問。
護理學生點點頭:「很強烈。高燒,腹瀉,持續了一天。我們一直給她餵鹽水。昨天晚上燒退了,腹瀉也停了。」
羅夏爾站起來,環視帳篷。二十幾個人,都活著。沒有一個人出現霍亂那種可怕的脫水抽搐。
「這些人都接種了疫苗?」
「是的,教授。反應最強烈的階段已經過去了。他們現在體內應該已經有了抵抗力,只要再補上一針應該就能確保。」
「應該?」羅夏爾抓住這個詞,「只是應該?沒有證據?」
巴斯德解釋:「每個人的接種時間、反應情況、康復過程,我都有詳細記錄。等這次霍亂結束,我會分析數據。」
羅夏爾沉默了。他看著那些病人,看著那些護理人員,看著棚子前排隊的人群。
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要去尋求馬賽市政廳的支持。
自己雖然有巴黎的任命,但是路易斯·巴斯德的聲望不是自己能媲美的,在現場他什麼事也做不了。
馬賽市市長埃馬紐埃爾·阿拉爾看著這位巴黎來的專家,滿臉熱情的笑容:「羅夏爾教授!歡迎來到馬賽!」
羅夏爾沒有寒暄,直入主題:「阿拉爾市長,我需要您立即下達命令,讓我接管馬賽所有的醫院、醫療點和醫生。
巴黎的疫情證明,只有統一指揮,才能有效控制霍亂。」
阿拉爾的笑容不變:「教授,您先請坐。喝點咖啡?我們馬賽的咖啡很不錯。還是您想喝殖民地來的上等貨————」
羅夏爾很不耐煩:「我不需要咖啡。我需要您的授權。從現在起,馬賽所有的霍亂治療必須由我統一指導。
不管是誰,都要馬上停止那些亂七八糟的試驗,執行標準的放血和灌腸方案。」
阿拉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教授,我理解您的急切。但是————您看,馬賽的情況可能和巴黎不太一樣。」
羅夏爾皺起眉頭:「有什麼不一樣?霍亂就是霍亂,治療方法應該是一樣的。」
「理論上是的。但我們馬賽有自己的醫療系統,有自己的醫生。突然被全面接管,可能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混亂。」
「混亂?現在還不夠混亂嗎?醫院裡塞滿了病人,只給餵些沒用的鹽水,還有人拿居民做實驗————簡直是胡鬧!」
「教授,您說的這些措施,都是我們馬賽的醫生根據實際情況制定的,這能阻止傳染————」
「是貝特朗醫生說的吧?他已經被巴斯德和索雷爾那套歪理邪說洗腦了!您必須明白,瘴氣才是霍亂的根源!
淨化空氣才是關鍵!而不是搞什麼細菌消毒!」
「教授,我不是醫生,不懂這些專業問題。但我知道,貝特朗醫生負責的區域,死亡率確實比其他地方低。」
一番爭執後,阿拉爾最後說:「教授,您可以去任何醫院視察,提出建議。但全面接管————我需要巴黎的明確授權。」
羅夏爾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這就是巴黎的授權!上面有內政部長瓦爾德克—盧梭先生簽署的命令!
我被派來指導馬賽、土倫和所有可能發生霍亂的法國南部城市的防治工作!」
阿拉爾拿起文件,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教授,這份文件上寫的是指導」,不是接管」。
我剛剛說過,您可以去任何醫院視察,提出建議。我會讓醫生們充分尊重你的指導權」。
沒等他說完,羅夏爾就抓起桌上的文件,轉身大步離開市政廳。他沒有時間和這個官僚虛耗光陰。
馬賽郵政局的電報處,羅夏爾遞進去兩張電報紙——
一張給內政部長皮埃爾·瓦爾德克—盧梭,一張給公共衛生諮詢委員會主席保羅·布魯阿代爾內容是一樣的:
【馬賽情況危急。市政廳不配合,醫療系統混亂。巴斯德擅自進行霍亂疫苗人體試驗。本地醫生拒絕執行標準療法。
請求立即授權我全面接管馬賽公共衛生系統,統一指揮防疫工作————】
走出郵政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馬賽的街道亮起了煤氣燈,在潮濕的空氣里暈開一團團昏黃。
羅夏爾終於肯住進市政廳給他安排的酒店。一進門,他就倒在床上,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大腦卻還不肯休息。
白天看到的畫面在腦海里反覆閃現:鹽水,疫苗,注射器,巴斯德,貝朗特,阿拉爾————
羅夏爾翻了個身,強迫自己睡覺。明天,明天巴黎的回電就該到了。
只要有了全面接管的授權,他就能整頓馬賽的醫療系統,推行正確的治療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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