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舊太平(1/2)
歡呼持續了近十分鐘才漸漸停歇下來。
萊昂納爾的雙腿終於從麻木中恢復過來。
他忍著刺痛,與莫泊桑、都德、龔古爾和其他人一起向人群脫帽致意。
然後他們各自轉身,像他們來時一樣,安靜地離開了。
他們的身影很快被建築物的陰影吞沒,消失在門洞、街角或者巷口裡。
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雖然沒有拯救任何人,但至少這一次,沒有人必須被犧牲。
萊昂納爾也知道,這不是改變世界的方式,但這或許是讓世界沒有變得更壞的一種方式。
隨著政府和議會的妥協,以及藝術家們的離場,占領法蘭西銀行和巴黎交易所的人群陷入了短暫的迷茫當中。
最初的激動過去後,一種空落落的感覺抓住了他們。
他們舉著空錢袋,喊著口號,坐了一天一夜,等來了包圍,等來了市民的援助,等來了藝術家們的見證,等來了總理的聲明,等來了議會的決議……
可然後呢?
菲利普還站在人群前列,他聽著周圍嗡嗡的議論聲,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能感覺到人群的那股勁正在鬆懈。
變化的真正原因不在於「訴求被滿足」,而是身份發生了變化。
他們不再是「正在違法的人」,而是已經被共和國承認的當事者。
議會要調查,委員會要傳喚,他們的損失和憤怒,被寫進了官方的文件里。
人們意識到這種承認後,現場的空氣立刻改變了。
許多人在原地坐下,甚至疲憊地癱倒在地,或者背靠著同伴。
交談聲變得低沉,不再是吼叫,變成了三三兩兩的嘀咕。
很多人揉著眼睛,打著哈欠,連續二十多個小時的緊張和亢奮,此刻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渾身的酸軟。
繼續占領,開始顯得多餘,甚至危險,可能讓得來不易的承諾與妥協灰飛煙滅。
銀行和交易所的門還堵著,但那種「對抗」的意味淡了。
警察和士兵的刺刀還在閃光,可看起來只有儀式性的作用。
人群中出現了一種非常典型的法國式猶豫——不是「我們贏了」,而是「我們現在該怎麼體面地結束?」
這問題像暗流,在人群中擴散,沒人公開說「我們該走了」,但大家都在想。
一些人主動提議維持秩序。
幾個看起來像小店主或職員的中年男人站出來,低聲勸阻那些還在咒罵銀行家的人——
「冷靜點,先生。現在嚷嚷沒用,議會都決定了。」
「別給人口實,說我們破壞談判。」
占領者之間的對話,也從憤怒轉向核實與猜測。
「調查委員會……真能查清楚?」
「哪些人會被傳喚?『聯合總公司』的董事都跑英國去了。」
「補救措施?是說可能會賠錢嗎?賠多少?」
「誰知道。也許發點補償券,或者減稅。」
「減稅有個屁用,我年金都賤賣了!」
他們開始意識到,真正的戰場已經從街頭轉移到了日常的等待當中。
這不是今天或者明天就能解決的事,而是一場漫長的拉扯,發生在議會的辦公室里和報紙的版面上。
他們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以及不要讓事情變糟。
所以人們雖然沒有立刻撤離一空,但是緊湊的人群逐漸開始鬆散。
有人離開去工作或回家休息。
一個裹著舊披肩的婦人站起來,對同伴說:「我得回去了,孩子還在家。」
一個男人看看懷表,咕噥一句「下午還得上工」,拍拍屁股走了。
他們走的時候沒有偷偷摸摸,而是很自然地穿過人群,偶爾對熟人點點頭。
有人留下來作為象徵性的存在,像菲利普就沒走,一些核心的參與者也沒走。
他們覺得需要有人在這裡,證明運動沒有結束,只是換了形式。
他們坐在銀行台階上,或者靠在交易所的柱子上,像哨兵一樣。
有人則只是為了「看到最後會怎樣」留在了這裡。
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好奇地張望,一些附近的居民端著咖啡站在遠處看。
記者也還在,但昂貴的相機已經被收起來了,大半的人也合上了筆記本。
占領者們很清楚,一旦繼續以高強度對抗國家,反而會破壞剛剛獲得的合法性。
政府的承諾還很脆弱,議會的決議只是紙上的字。
如果他們現在衝擊建築、攻擊警察,那麼所有「克制」與「和平」的評價都會作廢,鎮壓就有了最正當的理由。
何況藝術家們也已經退場了,剛剛的場面不可能再來一次了。
對許多人來說,這就已經夠了。
因為他們最看重的並不是調查的結果是否真的足夠徹底和透明,而是共和國沒有動用暴力,沒有羞辱他們,沒有否認他們的損失,也沒有要求他們「立刻消失」。
在經歷了破產、貶值、失業與羞恥之後,這種被正面承認的狀態,本身就帶有一種安撫力量。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石頭上,對旁邊的人說:「他們沒朝我們開槍。」
旁邊的人點點頭:「也沒罵我們是暴徒。」
「還說我們『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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