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一個人並不是生來要被打敗的!(1/2)
《今天,我們都是「迷惘的一代」!》是這樣寫的:
【如果戰爭可以用槍炮和鮮血摧毀一代人的信念,那麼金融危機就能用數字和債券完成同樣的事,甚至更徹底。
因為子彈只殺死身體,而破產殺死希望!
1870年,我們在色當輸掉了一場戰爭;1882年,我們在證券交易所輸掉了另一場。
區別在於,這次我們甚至不知道敵人是誰。
……
「聯合總公司」破產了,但比銀行倒閉更可怕的,是對它所代表的信念崩塌!
我們曾經相信,努力工作、謹慎投資、持有國家年金,就能安穩地度過一生。
我們嘲笑投機者,鄙視冒險家,以為自己是法蘭西堅實的脊樑。
可現在呢?年金從83跌到79,還會繼續跌。鐵路債券成了廢紙,殖民地開發債更是笑話。
那些靠利息生活的寡婦、退休公務員、教師,一夜之間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他們做錯了什麼?他們只是相信了這個國家給的承諾。
這不是他們的錯——
錯的是那些把年金變成賭桌籌碼的金融投機者!
是那些用『穩健』包裝貪婪的機會主義銀行!
是這個軟弱到縱容這一切發生的第三共和國政府!
……
道德墮落了,政治墮落了,只剩下普通人承擔代價!
今天我們所有人,都成了「迷惘的一代」】
這篇社論巧妙地將文學形象與現實困境捆綁在一起,讓每個在金融危機中受損的讀者,都自覺不自覺地代入雅克。
他們突然「理解」了雅克的頹廢:不是不想振作,是振作給誰看?努力又有什麼用?
《費加羅報》的銷量再次飆升,街頭巷尾,咖啡館裡,沙龍中,所有人都在談論這篇社論。
而在《費加羅報》的讀者來信欄,在保守派報紙《高盧人報》的評論版,在沙龍和俱樂部的私下交談里……
指責《太陽照常升起》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現在是什麼時候?人心惶惶!這種書還在那裡宣揚一切都是虛無?它正在毒害公眾的信心!」
「寫這種東西是不負責任的!人們已經夠絕望了,股票跌了,年金跌了,未來一片灰暗!
「索雷爾先生到底想幹什麼?他是不是覺得,看著我們這些老老實實儲蓄、相信國家的人夢想破滅,很有趣?」
————————
「雙偶」咖啡館,客人比往常少了一半。
皮埃爾是一個六十五歲的退休中學教師,坐角落,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已經涼了。
他只是盯著桌上攤開的《費加羅報》,金融版面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下跌箭頭,他看了整整一早上。
鄰桌兩個年輕人在低聲交談,聲音飄過來。
「……我父親昨晚一夜沒睡。他的年金,跌了快三成。」
「我叔叔也是。他本來指望賣掉一部分,給我堂妹置辦嫁妝。現在?」
後一句話沒說,但意思很清楚——現在不行了。
皮埃爾聽著,渾身發冷——他也有年金,不多,剛好夠他體面地生活,偶爾來坐坐,再看幾場不太貴的戲劇。
那是他工作三十年,省吃儉用,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他總跟學生們說:「孩子,要謹慎,要為未來打算。」
他自己就是這麼做的。
可現在,他自己的「未來」像一塊被蟲蛀空了的木頭,看著還在,輕輕一碰,裡面全是粉末。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咖啡館裡稀疏的客人,落在那張空著的桌子上——小說里,那是雅克·德·巴納常坐的位置。
之前讀《太陽照常升起》,他覺得那是個遙遠的故事,關於另一群人的、精神上的失敗。
那些迷惘、空虛,雖然讓他感到不適,但終究隔著一層。
那是「迷惘的一代」的問題,是戰爭的後遺症,是年輕人找不到方向。
但此刻,那種「不適」實打實地砸在了他自己的生活里。
不是精神層面,是每日的麵包,是下個月的房租,是原本計劃好的、去南方度過夏天的微薄預算。
「年金」,終身穩定的想像,被一張破產銀行的公告輕易撕碎。
皮埃爾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句子:「我做對了一切,為什麼還是失敗了?」
然後頭就像被針扎了一樣疼起來。
他謹慎,他節制,他儲蓄,他相信國家公債是最堅實的基石,他做對了所有「應該」做的事。
可基石塌了!
他重新看向報紙,《太陽照常升起》的連載一周前就結束了,文學副刊上是另外的小說。
但他依然看到了那個下午四點才醒來的雅克·德·巴納。
那個雅克什麼都不做,只是喝酒,等待,接受一切的無意義。
以前,他覺得那是頹廢,是放棄。
現在,一個冰冷的念頭鑽進他心裡:我們嘲笑他迷惘,可我們的「不迷惘」,建築在什麼東西上?
建築在一張隨時可能變成廢紙的債券上!
皮埃爾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
太陽其實還在,被雲層擋著,透出一點有氣無力的光。
太陽照常升起,可很多東西,已經照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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