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冰山理論!(2/2)
「不想。」
「為什麼?我不漂亮?」
「漂亮。」
「那為什麼?」
雅克沒說話,姑娘聳聳肩,起身去找別人了。
……
凌晨三點,他們從「紅磨坊」出來。
聖-法爾戈吐過了,臉色發青。
科恩扶著他,但自己也站不穩。
貝爾特的鞋掉了一隻,索性扔掉了另一隻,光著腳站在石板路上,大聲笑著。
……
第二天下午,他們又在「雙偶」碰頭。
「今晚去哪?」科恩問。
沒人回答。
但他們總會找到地方的,總會。
……】
《太陽照常升起》在《費加羅報》文學副刊連載的第一期,就讓所有讀者掉進了雲裡霧裡。
在聖日耳曼大道、蒙帕納斯、蒙馬特……那些文人常聚的地方,都開始討論這部小說。
「你看了索雷爾的新小說嗎?」
「看了。」
「怎麼樣?」
問的人往往聳聳肩,或是搖搖頭,說不清楚。
不是不好看,而是和以往都不一樣。
讀者只知道背景是法國剛輸掉和普魯士人的戰爭沒多久,出現的幾個年輕人都或多或少經歷過這場巨大的失敗。
小說里他們總是在說話,總是在喝酒,總是在從一個地方晃到另一個地方——但作者不告訴你他們為什麼這樣。
不解釋雅克為什麼對女人的話題毫無興趣,不解釋貝爾特為什麼嫁給一個死人,不解釋科恩為什麼非要寫戰爭,不解釋聖-法爾戈為什麼怕他父親……
萊昂納爾只是在寫「他」說了什麼,「她」做了什麼,然後「他們」又怎麼樣了。
一種困惑甚至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
一方面,小說中描繪的巴黎生活,對許多讀者而言並不陌生,甚至過於熟悉。
那些從午後才開始甦醒,流連於雙偶、弗洛爾、圓亭、多姆咖啡館的身影;
那些在沙龍里用酒精、香菸和曖昧言語填充長夜的紅男綠女;
那種對一切都提不起勁卻又停不下來的倦怠感——這正是戰後巴黎「時髦子弟」真實的生活寫照。
讀者們認出了筆下的場景,甚至能對號入座某些社交圈裡的知名人物。
有人嗤之以鼻,在沙龍里批評:「索雷爾筆下這群人,除了揮霍遺產和談論並不存在的痛苦,還會什麼?」
也有人在字裡行間感受到一種冷酷的真實,一種難以言說的虛無。
「雅克什麼也不說,但你看他坐在那裡的樣子,你就知道他完了。」
「貝爾特周旋在每個男人之間,可她眼裡空蕩蕩的。」
「科恩好像總想抓住什麼,可抓住的都是空氣。」
「聖-法爾戈用笑話掩蓋一切……描寫得太準確了,準確得讓人難受。」
那些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親身經歷過普法戰爭的人,反應最強烈。
然而,更引發廣泛討論和驚奇的是萊昂納爾處理這一題材的筆調。
與當時流行的大段心理剖析和情感宣洩,或者自然主義文學迷戀堆砌細節截然不同——
《太陽照常升起》的敘述冷靜、客觀到殘忍!
作者像一面沒有感情的鏡子,架在巴黎的街道上,裡面映照著某個咖啡館和某一種群人。
他只用簡單的對話和動作呈現人物,然後場景轉換,再次重複一切,極少直接陳述人物在過去遭遇了什麼。
讀者隱約可以知道雅克在戰爭中受了傷,而且內心有巨大的創傷,可作者偏偏不進行任何心理描寫。
一切都是通過零星的對話,迴避的行為和其他人的隻言片語暗示出來的。
還有貝爾特放縱背後的空虛、科恩瀟灑里壓抑不住的焦慮、聖-法爾戈時刻處於崩潰的邊緣……
都沒有進行直接的描寫,一切都藏在那些短到不能再短的對話和動作里,只能揣測,無法確定。
甚至這個小說,講的也不是他們期待的「故事」——
沒有完整的情節推進,沒有明確的時間線,只有碎片般的一天又一天,一場又一場酒,一次又一次談話。
但奇怪的是,這些碎片偏偏就能粘在讀者的腦子裡,甩也不掉。
一個銀行職員在回家的馬車上,突然想起小說里貝爾特說的那句話:「哪兒都一樣,人只能帶著自己走。」
他看著窗外掠過的巴黎街道,突然覺得累——他每天從家到銀行,從銀行到家,已經十年了。
他帶著自己走了十年,但一切還是老樣子。
一個退休的教授在咖啡館裡,戴著老花鏡仔細讀,然後放下報紙,看著空氣發呆。
他教了四十年書,教過無數學生,戰後那幾年入學的學生,很多都是小說里描寫的狀態——
眼神空洞,常常找不到焦點,如果沒有人督促,就那麼渾渾噩噩度過一天又一天。
巴黎的讀者不約而同地發出了痛苦的呻吟:「索雷爾這傢伙,究竟寫的是什麼啊?」
同樣的問題,也從莫泊桑的口中問了出來,就在星期六,左拉的梅塘別墅里。
他還多問了一句:「萊昂,你這次寫的比老師還要簡短得多,給讀者的信息太少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寫?」
坐在壁爐邊的萊昂納爾微微一笑:「你們知道冰山是什麼樣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契訶夫的眼睛更是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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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