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就在暗中標註(2/2)
這首詩很長,既讚美羅什富科家族的歷史,又歌頌伯爵本人的慷慨,最後升華到「法蘭西文明使命」。
詞藻華麗,韻腳工整,像一件精雕細琢的首飾,就是戴在誰身上都行。
朗誦結束時,前排一個胖胖的老紳士站起來——他就是羅什富科伯爵——手裡拄著鑲銀的手杖。
羅什富科伯爵重重頓了一下手杖:「好!這孩子很有才華!我捐兩萬五千法郎,其中五千法郎資助他出詩集!」
禮貌而節制的掌聲響了起來,萊昂納爾雖然也附和鼓掌,但內心已經開始無語了。
幸虧自己之前沒參加,不然這種詩自己真寫不出來——怪不得每次「詩會」以後,都沒有任何作品流傳出來……
第二個學生上台,他把詩獻給銀行家佩里埃。
內容差不多,只不過把「古老血脈」換成「創業精神」,把「貴族榮耀」換成「資本力量」。
結束時,佩里埃先生起身,承諾捐一萬八千法郎,設立「佩里埃獎學金」。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二十分鐘,六個學生,八萬三千法郎。
貴婦們用扇子遮嘴,小聲評價「這個聲音好」「那個長得俊」;富商們則在比較捐額,就像在競價。
契訶夫低聲問萊昂納爾:「他們就像是在買什麼?」
萊昂納爾點點頭:「他們在買未來。這些學生畢業後,有的進政府,有的當教授,有的做記者……
今晚的投資,十年後可能變成一樁官司的關照,一篇報導的偏袒,一個職位的推薦。」
契訶夫疑惑:「那詩歌呢?」
萊昂納爾一攤手:「詩歌就像糖果的包裝紙,拆開就該扔了。」
契訶夫不說話了,只能盯著篝火看。
終於,二十個學生全朗誦完了,亨利·帕坦院長再次上台,宣布初步成果——三十萬五千法郎。
現場掌聲雷動,這次是真的高興,教授們互相拍肩,貴婦們搖扇子微笑,富商們挺起胸,像打了勝仗。
隨後就是契訶夫這個來自俄國的天才小說家發言。
這一個月來,萊昂納爾已經帶著契訶夫走遍了巴黎的沙龍,他的法語也幾乎沒有了俄國口音。
他的發言簡短、質樸,沒有迎合,也沒有冒犯,恰好符合人們對一個來自遙遠國度的「有勇氣的年輕作家」的預期。
隨後就是酒會時間,這是自由交流的環節,僕人們推著餐車進來,銀盤上堆著牡蠣、鵝肝、熏鮭魚,香檳杯壘成塔。
嘉賓和學生們紛紛都站起來,舉著酒杯互相走動。
萊昂納爾立刻被圍住了,想和他說說話的貴族、富商和貴婦人一波接一波,應接不暇。
契訶夫那邊人少些,但也不少。幾個文學雜誌的編輯圍著他,問俄國文學,問寫作計劃,問對法國作家的看法。
最熱情的是學生們,他們不敢擠進大人物的圈子,就在外圍等著,眼睛盯著萊昂納爾。
等他稍有空隙,立刻有人上前——
「索雷爾先生!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您覺得文學應該服務社會嗎?」
「我怎麼才能寫出《老衛兵》那樣的作品?」
萊昂納爾耐心回答,這些索邦的後輩眼裡還有純粹的熱情,不像剛剛那群人精,自己說每一句話都要掂量一下。
餐車推過第二輪時,人群才鬆了些,不過依然不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那是又有人承諾了某個可觀的數字。
萊昂納爾拿了杯香檳,走到廊柱邊,想喘口氣;契訶夫跟過來,手裡抓著個牡蠣盤子。
契訶夫拿起一枚牡蠣問萊昂納爾:「您吃嗎?」
萊昂納爾擺了擺手:「你吃吧。」
契訶夫嘗試著吃了一個牡蠣,臉立刻皺起來:「好咸!和左拉先生家的不一樣!」
萊昂納爾指了指草地上的香檳塔:「配上香檳會好些。」
契訶夫沒有去拿,而是注視著中庭那喧囂、熱鬧的場面,似乎燃燒的篝火都成了金子的顏色。
萊昂納爾忽然問:「你羨慕他們嗎?」
他雖然沒有說「他們」是誰,但契訶夫聽懂了。
這位俄國的同齡人先是點了點頭:「羨慕。」然後又搖了搖頭:「但也不是特別羨慕。」
隨即他看向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您就沒有參加『詩會』是嗎?」
萊昂納爾點點頭:「有過兩次機會,都因為各種原因放棄了。」
契訶夫想了想,又問:「那些在詩會上朗誦的索邦學生,您覺得會有人真的成為大詩人,或者大作家嗎?」
萊昂納爾回憶了一下那一串名字,搖了搖頭:「沒有,不僅這一次沒有,之前的好像也沒有。」
契訶夫陷入了深思:「這是為什麼呢?他們明明都拿到來了資助,可以出版自己的作品……」
萊昂納爾露出笑容:「安東,這是因為他們還太年輕,不懂得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就在暗中標註了價格!」
這句話像雷電一樣劈中了契訶夫,他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萊昂納爾,仿佛迷途的旅人看到了先知。
他喃喃自語:「命運……禮物……價格……索雷爾先生,我也很年輕,命運饋贈給我的禮物是……」
契訶夫想起了萊昂納爾對自己的傾力救援,又如何帶著自己遊歷巴黎,結識藝術家和資助人們……
如今的俄羅斯,再沒有任何一個年輕作家,擁有像他一樣的知名度和見識。
萊昂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安東,這個晚上,就是你在巴黎上的『最後一課』。我們走吧。」
(二更結束,求月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