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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歷史性的一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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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一到,港口方面的人便迎上前來。領事館的代表、海關的官員、地方長官、記者————全都已經各就各位。

井上馨下車之後,沒有立刻去暖和的候船室,而是直接站到碼頭邊緣,朝外海望去。

旁人見了只覺他似乎太過認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歷史性的一刻,他不能站在任何人之後,必須站在最前面。

一名負責接待的地方官低聲請示:「外務卿閣下,是否仍按原先安排,在貴客上岸後先獻上一點帶日本風味的小禮。

我們準備了漆盒、摺扇、武士刀。還有幾名侍女,她們都穿和服,可以在休息室里為貴客奉茶、彈琴,她們都————」

話沒有說完,他就自覺地閉嘴了,因為井上馨的臉上明顯露出厭煩的神情。

這位日本的外務卿低聲呵斥:「禮物可以送,但要在合適的時候,由合適的人,以合適的方式送。

今天索雷爾桑看到橫濱的第一眼,不許出現任何奇觀」!別想靠幾把扇子、幾聲三味線就叫他感動。

他不是那些來搜集東方風情的膚淺遊客!他是大作家!他去過很多國家,見過大世面!」

那地方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不敢再言語。

井上馨卻仿佛仍嫌不夠:「等他到了東京,有的是日本文化讓他欣賞。而不是在碼頭上,讓他像看馬戲那樣看日本。」

這時,港外終於傳來大型郵輪沉厚而悠長的汽笛。碼頭上的人群開始騷動,很快又被工作人員壓下。

井上馨的眼睛望向霧氣深處,看見一艘黑色船身的郵輪緩緩顯現,煙囪正吐出一股筆直上升的煤煙。

船身尚未靠穩,他的心裡卻已經先生出了一股興奮,像一個賭徒看見自己的好運,正被人從海上慢慢送來。

在等候的那一小段時間裡,他想起許多人曾經譏笑過自己的歐化政策。

那些人罵鹿鳴館是靠洋裝、舞會、香檳和假笑堆起來的,全是虛偽的應酬,是拿日本的尊嚴去換列強的寬容。

話很難聽,但井上馨知道這些人並不全是錯的。

國家的尊嚴當然不可能只靠宴會、舞會贏得,可眼下日本手中並沒有多少牌。

帝國軍隊還不夠強大,與外國談判廢除條約法理不足,何況列強的偏見根深蒂固,從不承認日本能和他們平起平坐。

如果連「你們已經文明了」這層最表面的承認都得不到,別的又從何談起?

既然如此,他寧可把一切能用來包裝國家的東西全都推到前台,寧可被人嘲笑,也不願什麼都不做。

他望著那艘正在靠岸的輪船,心想,只要這個法國人願意替日本說一句公道話,哪怕只是替它說一句,也好。

跳板終於搭起。

先下船的是幾名船員與索雷爾的隨員。接著,一道的高大身影出現在舷梯口,雖然看上去略顯疲憊,卻仍極有氣度。

海風吹起那位尊貴的客人的大衣下擺,他微微停了一停,拄著手杖站在那裡,像是要好好地打量這座遠東港口。

就在那一瞬間,井上馨忽然感覺,這個人看見的不只是橫濱,也不只是來迎接他的自己,而是整個日本!

整個日本,正以一種鄭重到過分的姿態站在這裡,等候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審閱與判斷!

這就是井上馨所期待的,歷史性的一刻!於是他忍著內心的激動,沉著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那一步並不大,但對他來說,卻像一篇重要的文章,終於落下了第一行字。

井上馨向著朝他走來的萊昂納爾·索雷爾鞠了一躬,並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索雷爾先生,歡迎您來到日本。」

他的法語發音標準,措辭得體,是這兩個月苦練的結果:「我是外務卿井上馨,代表日本政府,恭候多時了。」

萊昂納爾有些詫異竟然是他來迎接自己,但仍然微笑著與他握手:「井上先生太客氣了。能來到日本,是我的榮幸。」

旁邊的記者們紛紛舉起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

尤金·阿傑特早就架好了那台「蘭開斯特瞬時相機」,調整好焦距,此刻及時地按下快門。

隨著「咔嚓」一聲,這一刻被永遠定格:矮小的日本外務卿井上馨,半弓著腰,與高大的萊昂納爾·索雷爾握手。

然而,就在井上馨直起腰來、準備繼續寒暄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了萊昂納爾的身後—

瞬間,他石化了。

在萊昂納爾·索雷爾的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歲不到,穿著明顯寬大的西式外套,身材清瘦,皮膚曬得黝黑。

最扎眼的是,這個年輕人的腦後,垂著一條長長的辮子。

那明顯是一條只有清國人才會留的辮子!

井上馨的笑容僵在臉上,大腦一瞬間轉了無數個念頭:

這個清國人是誰?他怎麼會在萊昂納爾·索雷爾身邊?他和索雷爾是什麼關係?這裡為什麼會出現一個清國人?

這時候他又聽到「咔嚓」一聲,尤金·阿傑特正在忠實地履行自己的工作任務,又給幾人拍了一張照。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也就是說,剛剛他——日本的外務卿—畢恭畢敬給法國大作家萊昂納爾鞠躬的同時,也向那個清國人鞠了一躬?

而且這一躬,還被人用照相機拍了下來,成為永久的歷史見證?

萊昂納爾注意到了井上馨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後的孫文,然後笑了笑。

「井上先生,請允許我介紹一下這位年輕人,他是孫文,來自中國。我們在夏威夷相遇,他是我的————」

「學生,我是索雷爾先生的學生。」孫文毫不怯場,向前一步,伸出自己的手,「井上先生,幸會。」

井上馨機械地點了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幸會————孫先生。」然後心不甘情不願的和孫文握了下手。

他的大腦還在飛速運轉。清國人,一個清國人,居然出現在這個場合。

而且看萊昂納爾說話的語氣和神態,他對這個年輕人頗為重視,對年輕人表示是他的「學生」,並沒有進行任何糾正。

這意味著什麼?井上馨心裡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難堪,有不解,還有憤怒。

他準備了這麼久,把所有細節都考慮到了,卻偏偏沒有料到會出現一個清國人。

這個清國人會不會影響萊昂納爾對日本的印象?會不會在萊昂納爾耳邊說些對日本不利的話?

井上馨想起日本和大清正在朝鮮問題上激烈對峙,想起兩國之間日益緊張的關係,心裡更加煩躁了。

但他畢竟是老練的外交官。短暫的失態之後,他迅速恢復了鎮定。

「索雷爾先生,孫先生,請。」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專車已經在等候了。我們先回東京,今晚在鹿鳴館為您準備了歡迎晚宴。」

萊昂納爾點點頭,帶著孫文跟著井上馨往碼頭外走去。其他迎接的官員也紛紛尾隨幾人而動。

井上馨走在前面,臉上的笑容依然得體,但心裡已經在盤算著另一個問題:

這個清國人,到底要在日本待多久?

他感覺橫濱港的這個冬天,突然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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