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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馮會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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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國良的話說完,候診區安靜了幾秒。何醫生把筷子放在盤子邊上,說了一句:「『記錄清晰優先於術語統一』這句話,應該印在示範病歷集下一版的封底上。」賈雯雯低頭在手機備忘錄里把這句話加粗標紅,她知道這不只是一句講座口號,而是父親用幾十年臨床記錄總結出來的核心原則。

馮會長在紐約機場接機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領襯衫,領口熨得筆挺,手裡舉著一塊接機牌,上面寫著「賈國良醫生」五個毛筆字。他握手時力道很足,說話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賈醫生,這次講座報名人數前天就滿了,會場臨時從報告廳換到大禮堂,座位加到六百個還是不夠,線上直播的名額也滿了。紐約州執照針灸師一共不到兩千人,這次來了將近三分之一。」

賈國良把隨身背包往肩上提了提。那個背包里裝著針盒、新病曆本和二十幾份列印好的示範病歷複印件。他聽完馮會長的話,沒有說什麼客氣話,只是問了一個問題:「六百個針灸師,有多少人現在寫病歷能通過保險審核?」

馮會長沉默了片刻。「保守估計,不到一半。有些人寫的是中文,保險公司看不懂。有些人寫的是英文,但辨證依據不完整,審核通不過。還有一些人乾脆不寫病歷,只在治療記錄上寫取穴和留針時間。我們協會推了幾年標準化,收效不大。最大的阻力不是保險公司,是針灸師自己覺得病歷寫不寫無所謂。」

「那就不是無所謂的問題。」賈國良把背包放在行李推車上,「病歷寫不清楚,審核通不過,保險公司就不報銷。病人自費幾次就不來了,診所收入下降,針灸師就更沒動力寫病歷。這不是無所謂,是一個惡性循環。打破這個循環的第一步,不是逼著所有人按統一格式寫病歷,是讓他們看到寫清楚病歷確實能讓審核通過,確實能帶來收入。只要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不用推,自己就會寫。」

第二天上午九點,講座正式開始。馮會長做了簡短的開場,沒有用那些正式的學術頭銜,只是說這位是賈國良醫生,幾年前他在洛杉磯機場用三根銀針救了一個高熱驚厥的孩子,那時沒有人相信他。現在他的示範病歷被四個州的保險公司用作審核標準,他的圍刺操作手冊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在針灸師協會網站上供全州針灸師免費下載。他用兩年時間證明了一件事:中醫針灸的有效性不是靠講故事,是靠每一份經得起審計的病歷寫出來的。

賈國良站起來,走到講台前。他沒有打開幻燈片,先把老方的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病歷拿在手裡。「這份病歷,是我在美國寫的第一份圍刺病歷。當時我不知道這份病歷以後會被保險公司拿去當審核樣本,更不知道它會成為新目錄的首例示範病歷。我只知道這個病人疼了半年,吃了好幾個月加巴噴丁效果不好,衣服碰到右胸都疼得倒吸涼氣。我給他做了圍刺加艾灸,第一次治療後疼痛從八分降到兩分。後來他把加巴噴丁逐步減停,疼痛沒有再復發。這份病歷能通過審核,不是因為我的辨證特別高明,是因為我把每一步都寫清楚了。他的每一次疼痛評分變化都附了藥物劑量調整的記錄。圍刺的每一個進針角度、針間距、針尖方向都畫在圖里。艾灸的每一次時間和皮膚溫度變化都記在隨訪表里。審核員不需要猜測我的操作過程,直接看表就行。」

他把老方的病歷放在投影儀下,幕布上顯示出那張圍刺示意圖。圖是用鉛筆畫的,病灶區域用陰影標出,圍刺進針點用紅點標註,每個紅點旁邊都標了編號,圖右側列出對應的進針角度和針尖方向。圖下面是一張疼痛評分與藥物劑量對照表,兩條折線一紅一藍,紅色的疼痛評分從八分逐次降到兩分,藍色的加巴噴丁劑量從九百毫克逐步減至零。

台下六百多個針灸師鴉雀無聲。賈國良把老方的病歷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附著一張老方穿著襯衫的照片,照片裡他站在何醫生診所門口,右胸原來疼得不敢碰的位置現在被一件深藍色Polo衫平平整整地蓋著。照片下面是一行手寫字:穿衣服不疼了。

「這就是病歷的力量。它不會說話,但它能把你的臨床判斷翻譯成審核員能看懂的語言。你不寫病歷,就永遠只能靠病人的口碑活著。口碑很重要,但口碑不能幫你通過保險審核。口碑加病歷,才是完整的證據鏈。」

上午的講座結束後,馮會長安排了一對一的諮詢環節。幾十個針灸師排著隊,手裡拿著自己的病曆本,等著讓賈國良逐份點評。排在第一個的是個在法拉盛開診所的年輕針灸師,他把三份病歷攤在桌上,每份病歷的辨證欄都只寫了「肝腎不足」四個字,沒有脈象描述,沒有舌苔記錄,選穴欄寫著「太溪、復溜、肝俞、腎俞」,但沒有任何關於手法補瀉或針感傳導方向的記錄。

賈國良看完這三份病歷,沒有批評,只是從隨身背包里拿出自己新換的那本病曆本,翻到最近寫的一頁遞過去。那一頁記錄的是一個腰膝酸軟病人,脈細弱,舌淡苔薄,辨證肝腎不足,取太溪用補法,復溜平補平瀉,肝俞腎俞斜刺,針感均向下傳導至足跟。隨訪備註里記錄了病人三次複診後上下樓梯時膝蓋不再發軟,能連續步行幾個街區。在病歷末尾單獨畫了一個表格,對比了初診和每次複診的症狀評分變化,每一格評分旁邊都標註了對應的選穴調整。

「你缺的不是穴位知識,是把判斷過程寫下來的習慣。太溪、復溜、肝俞、腎俞這幾個穴位你選對了,但你沒有寫為什麼選這幾個穴位,沒有寫針感往哪個方向走,沒有寫每次複診後症狀有什麼變化。審核員看不到這些,就只能看到四個穴位的名字。光是穴名沒法判斷治療是否有效。」

年輕針灸師用手機把那份病歷逐頁拍下來,說他回去之後就把診所所有病歷按這個格式重寫一遍。

排在後面的是一個在布魯克林執業十幾年的針灸師,她從包里掏出一份用英文寫的圍刺病歷,病歷里的圍刺示意圖是用原子筆畫的,病灶區域、進針點、針尖方向都標註得很清楚,疼痛評分表也填得很完整,但審核被退回了。退回原因是「未記錄針感傳導方向」。她指著病歷上的圍刺圖問賈國良,針感傳導方向該怎麼記錄,她以前在針灸學校學圍刺時老師只教了進針角度和針間距,從來沒提過還要記錄針感往哪個方向走。

賈國良讓她伸出手,用一根鈍針在她虎口的合谷穴輕輕按下去,問她酸脹感是往上走還是往下走。她說往上走,走到手腕附近。賈國良把鈍針收回來,告訴她這就是針感傳導方向,每次進針後問病人酸麻脹重的感覺往哪個方向走,走多遠,然後寫在病歷里。針感傳導方向是判斷經絡是否通暢的核心指標之一,圍刺如果只進針不記錄針感傳導,等於只做了一半操作。

那個針灸師在本子上把「記錄針感傳導方向」幾個字用紅筆圈出來,貼在圍刺手冊的扉頁上。她說她回去要把這條加進自己診所所有圍刺病歷的必填項里。

當天下午,馮會長專門安排了一場閉門會議,參加者只有協會理事會的幾位常務理事和幾個專業委員會主任。議題是紐約州針灸病歷標準化審核體系的建設方案。馮會長把加州跨州審核試點的匯總數據投影到屏幕上,逐項講解審核退回原因的統計分布和示範病歷集的使用反饋。在座有人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示範病歷集目前收錄的病例大多來自西海岸,氣候帶和人口結構與東海岸差異較大,直接移植是否會存在適用性障礙。

賈國良說這個問題周醫生在出發前已經考慮到了。他把周醫生整理的那份偏頭痛四種證型在西海岸與東海岸不同氣候帶的分布對比數據投影到屏幕上,肝陽上亢和肝火上炎在加州偏頭痛病人中占比較大,而寒濕型和痰濁型在俄勒岡和華盛頓的反饋中比例明顯升高。這說明證型分布確實受氣候帶影響,但辨證論治的方法論本身不受地域限制。東海岸的針灸師不需要照搬西海岸的證型分布比例,他們需要用同樣的方法在自己的病人群體中重新做證型分析。

「方法是可以遷移的,數據本身不能直接遷移。我們提供的是記錄方法,不是現成的數據。你們需要自己在紐約做證型分布分析,用同樣的記錄格式把本地病人的辨證依據、選穴理由和療效評估寫清楚。只要記錄格式統一,不同地區的證型分布數據就可以放在一起做跨區域比較。術語可以在同一套記錄規範下保持各自的流派傳統,但記錄中必須附上辨證依據的來源。」

常務理事中有幾位私下交換了一下眼神。會後馮會長告訴賈國良,理事會明天上午投票表決是否正式啟動紐約州針灸病歷標準化審核體系的籌備工作,他會在投票前把剛才那段「方法論遷移」的論述作為技術依據提交給所有理事。

第二天上午,馮會長在理事會投票前做了簡短的技術說明。他把賈國良昨天那段「記錄方法可遷移,數據本身需本地化」的論述逐條複述了一遍,然後投影出示範病歷集最新版的幾份新增病歷,其中一份是俄勒岡州波特蘭一家社區診所提交的寒濕型肩痹圍刺病歷,另一份是華盛頓州西雅圖一家康複診所提交的痰濁型偏頭痛辨證記錄。這兩份病歷都是跨州審核試點期間由當地針灸師按照示範病歷集格式獨立完成的,初審全部通過。

「這兩份病歷證明了兩件事。第一,示範病歷集的記錄格式可以在不同氣候帶、不同人口結構的地區獨立使用。第二,東海岸的針灸師不需要照搬任何人的證型數據,他們只需要用同樣的記錄格式寫清楚自己的辨證依據,審核員就能看懂。我們協會如果正式啟動標準化審核體系的籌備工作,關鍵不是制定一套統一的辨證術語表,而是確立一條核心原則:每一份病歷必須附上完整的辨證依據和動態隨訪記錄。辨證術語可以多元共存,記錄規範必須統一。」

理事會全票通過了籌備決議。馮會長在宣布結果時引用了一句話:「記錄清晰優先於術語統一。」他說這句話是賈國良醫生前天在講座上說的,他已經把它寫進了紐約州針灸師協會標準化審核體系籌備方案的總綱第一條。

午休時,賈雯雯和林醫生在酒店房間裡整理下午工作坊需要的教具。幾套矽膠墊模型攤在床鋪上,林醫生逐塊檢查有沒有運輸途中壓變形的地方。周醫生在旁邊把偏頭痛證型轉歸的彩色折線圖按順序排好,每張圖都貼了編號標籤。小宋用筆記本電腦修改骨性標誌固定法的操作圖示,把吳醫生反饋的幾種不同體型的觸診偏差數據逐條加進圖註裡,她用不同顏色分別標註了幾個體型組對應的骨性標誌觸診清晰度評分。賈雯雯在旁邊幫她把數據匯總成一張簡明的對比表,加進明天下午的圍刺工作坊課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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