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核心信息(2/2)
她把郵件念給父親聽。賈國良正在給新來的實習生做進針角度示範,手裡捏著一根鈍針在小宋胳膊上的曲池穴比劃。他聽完之後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只是說了一句:「自己先把病歷寫清楚,審核標準自然會長出來。不是審核標準在前病歷記錄在後,是病歷記錄在前審核標準在後。紐約的路還很長,但方向對了。」
當天下午,賈雯雯開始整理示範病歷集自首版發布以來的所有更新記錄。她需要把這些零散的更新日誌合併成一份完整的版本演進說明,附在下一版示範病歷集的附錄里。她翻出最早的更新日誌,發現第一條記錄是兩年前寫的,內容只有一句話:新增老方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圍刺病歷一份,附圍刺示意圖和疼痛評分對比表。第二條記錄是:新增付建國胃食管反流辨證論治病歷一份,附質子泵抑制劑減藥記錄。第三條:新增小平安腦癱長期隨訪記錄一份,附握力測試和手部功能動態評估。就這樣一條一條往下翻,每一條都對應著一份真實的病歷,每一個病歷背後都有一個具體的病人。增補骨性標誌固定法臨床應用數據,新增吳醫生不同體型患者觸診對比反饋,跨州審核退回案例分析首版發布,教學病歷庫上線首月下載量突破多少多少次,鄭副校長確認將示範病歷集列為學院指定參考書……這些更新記錄加起來不過幾千字,但濃縮了從唐人街一間小診所到跨州審核體系的全過程。
她把版本演進說明整理完之後,給何醫生發了一條消息:下版示範病歷集的序言,我想讓父親自己來寫。以前每一版的序言都是我寫的,這一版應該由他來寫。不是因為他比我寫得好,是因為這本病歷集裡每一份病歷都是他寫的,每一份病歷背後的臨床判斷都是他做的。他的序言不需要任何學術修辭,只需要把他寫了幾十年病歷的那套原則用最樸實的話說出來就行。
賈國良在茶几前坐了很久。他面前攤著那本已經寫滿的舊病曆本和新換的病曆本,旁邊放著祖父那張處方箋的複印件。鉛筆夾在指間,筆尖停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馬美玲給他續了杯熱茶,說你要是寫不出來就先別寫,出去看看薄荷。
「不是寫不出來,是在想怎麼開頭。」他把筆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序言這種東西,我以前從來沒寫過。以前在國內,病曆本是給自己看的,不需要跟別人解釋。到了這邊,雯雯幫我翻譯成英文,加文拿去審,安德森拿去寫論文,鄭副校長拿去當教材,馮會長拿去寫籌備方案。他們每個人用的都是同一批病歷,但看的角度不一樣。我得把這幾個角度都寫進去,還得讓人看完之後知道這本病歷集到底是幹什麼用的。不是拿來申請什麼認證,是讓他們知道怎麼用自己的手寫自己的病歷。」
「那你準備用哪句話開頭?」
「就用你爺爺那句。懸壺濟世,心正藥真。前面四個字說的是醫者該做什麼,後面四個字說的是病歷該怎麼寫。心正,就是辨證的時候不偷懶,不套模板,不把一個活人塞進一個證型標籤里。藥真,就是選穴的時候有依據,寫記錄的時候不模糊,每一步操作都能追溯。你爺爺說的不是兩句獨立的話,而是一個完整的邏輯,心正才能藥真,辨證對了選穴才有依據,選穴有依據了療效才能穩定,療效穩定了病歷才能經得起審計。」
賈雯雯把父親這段話錄了音。她沒有插話,只是坐在旁邊聽著,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滑動,把每個要點都記下來。錄音完畢之後她在備忘錄里打字:序言初稿核心,祖父處方箋上的四字原則作為整篇序言的主線,展開為辨證論治標準化記錄的四步邏輯:心正,即辨證不能偷懶,不能把活人塞進死模板;藥真,即選穴必須有依據,操作必須可追溯;經得起審計,即病歷必須讓沒有見過病人的第三方也能看懂;動態跟蹤,即證型會變,記錄也要跟著變。每一份病歷都應該是這四步的具體呈現。這四步邏輯從祖父寫到父親,從父親寫到她,從禹州寫到洛杉磯,從洛杉磯寫到紐約。不是口號,是方法。
她把這段大綱發給父親。賈國良看完之後,拿起筆,在新病曆本的扉頁上寫下了序言的第一段話:我祖父在禹州老宅開診的時候,用毛筆把「懸壺濟世,心正藥真」寫在處方箋上。那時沒有保險審核,沒有循證醫學,沒有跨州試點,沒有培訓手冊。但他知道,寫清楚每一張方子,是對病人負責,也是對自己負責。這本病歷集裡每一份記錄,都是按這四字原則寫的。心正,所以不套模板。藥真,所以每一步都能追溯。
賈國良的序言定稿之後,何醫生把診所下半年的培訓計劃重新調整了一遍。加州針灸師協會的正式認證課程排期已經排到了年底,林醫生的矽膠墊分層訓練每個月開兩期,每期三十人,已經全部報滿。周醫生的證型轉歸病歷分析每個月開一期,學員大多是各診所的病歷質控負責人。小宋的圍刺操作規範每個月開一期,面向初級針灸師和剛拿到執照的新人。賈國良自己的辨證論治標準化記錄課程每季度開一期,面向有多年臨床經驗的高年資針灸師和培訓教員。
培訓中心的運營模式也逐漸清晰。課程收入扣除場地和教具成本之後的結餘,一部分用於教材更新和教具採購,一部分作為授課教員的課時補貼,還有一部分納入培訓中心的專項基金,專門用來資助那些想來參加培訓但經濟困難的偏遠地區針灸師。何醫生說這個專項基金的名字就叫「賈氏中醫海外傳承基金」,由她、鄭副校長和馮會長共同管理。基金的每一筆支出都必須公示,接受的每一筆捐贈也必須公示。
「這個基金不是只用來培訓針灸師的。」何醫生在群里把基金管理章程的草案發給大家看,「它以後還要支持更多的事情。王老爺子的非遺傳習所如果有新徒弟需要資助,可以從基金里支出。跨州審核試點的新加入地區如果需要免費的培訓教具,也可以從基金里支出。將來如果有哪個州的針灸師協會想要翻譯本地化的示範病歷集,翻譯費用也可以從這裡出。這個基金不做別的,只做一件事,讓每一個願意學好中醫的人,不管在哪個州、用什麼語言、出身於什麼背景,都能拿到可靠的培訓材料和教具。它和培訓中心是兩條並行的線:培訓中心負責打磨所有的教材和教具,基金負責確保這些教材和教具能送到所有需要的人手上。」
賈雯雯把這些話逐條記進基金管理章程草案的修訂版里。她寫完之後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窗外花壇里的萵筍已經發芽了,嫩綠的小苗從土裡探出頭來,一叢叢擠在一起。馬美玲和瑪莎種完萵筍之後又種了一排小蔥,用的是同一個花壇角落的同一塊土。薄荷仍然在安靜地長,南瓜藤已經越過竹架頂端往旁邊那棵棕櫚樹的方向爬去,雖然最後註定爬不上去,但它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