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熟悉的人名(1/2)
何醫生的診所被斷掉保險直付結算資格那天,整個唐人街都在傳這件事。
不是什麼醫療事故,是一家商業醫療網絡公司突然發了通知,說根據內部評估結果,何醫生的診所不再符合指定服務提供者的評級標準,從下個季度起暫停保險直付結算。這家網絡公司手裡握著三家大保險公司的指定服務商名單,從名單里被踢出來意味著很多依靠商業保險來診所做針灸的病人以後沒法直接結算了。
何醫生拿著那份通知在診所里坐了一下午。診所開了十一年,病人里六成靠商保直付結算,剩下四成是現金自費或政府補貼的老年人。六成的收入如果斷了,診所最多撐半年。
賈雯雯知道消息的時候是當天晚上。何醫生沒打電話,是她自己路過的時候看見診所燈還亮著。何醫生坐在她平常收針後習慣坐的那把舊藤椅里,手上握著那份傳真件,紙都被攥出了褶皺。
何醫生把事情說了一遍,把那份通知的附件遞給她。賈雯雯看完最後一頁的落款,是一家叫WellConnect的商業醫療網絡管理公司。做的是搭建醫療網絡系統,把各類診所包進自己的指定服務商目錄,再替保險公司統一結算。這種公司不做保險,也不做醫療,只是在中間轉單據抽佣金。但因為它掌握了幾家大保險公司的網絡服務授權,踢出一個診所幾乎不需要舉出什麼實質性的臨床理由,一個風險評級調整就夠了。
「我和他們的合約去年剛續過。去年續的時候評分還是A級。」
「風險評級為什麼突然調了?」
何醫生指了指傳真件上被劃了橫線的一行字:混合執業模式,非標準化診療記錄占比過高。
「就是說我的診所里有一部分病歷是按中醫辨證分型來寫的,不是按他們習慣的標準格式,因此定性為不能標準化處理的業務風險。我這些病歷大部分還是用我自己執照簽的,你爸是幫我整理的部分只是少數幾份,只這一部分就足以在審計報告裡被當作爭議紀錄了。」
賈雯雯把那份傳真件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她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如果僅僅是因為病歷格式問題,正常的網絡管理公司會先發整改通知,限期修正之後再評估。直接取消資格而不給整改期,意味著對方是想拿這件事殺雞儆猴,給所有願意接納賈國良的人看。
她把傳真件折好放進包里,說天亮之前一定想出辦法。何醫生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候診區那張舊茶几旁邊,摸了摸桌面上被茶杯燙出的印子。
「這間診所是我剛拿到執照那年租下的。當時這條街上一共只有三家店,隔壁是家洗衣店,對面是家五金鋪。現在洗衣店早關了,五金鋪也搬了,就我這還開著。要是它最後不是被病人拋棄,是被一個你爸看病不收錢、我也不亂開貴的藥的中醫診所因為網絡公司的一紙評估就判了死緩,那我就不懂這個行業到底要求從業者什麼樣的規矩了。」
賈雯雯連夜查了WellConnect的股東結構。查到第二層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名字冒了出來。這家醫療網絡管理公司並不是由貝內特資本直接控股,但它的母公司跟貝內特旗下的被投企業在同一家私募基金下面。貝內特是那家基金的LP之一,雖然不是直接運營方,但在基金投委會裡擁有可以影響決策的席位。
她沒有立刻把這個發現告訴何醫生,而是先給加文·沃克發了一封郵件。加文是那家一直跟他們在病歷和療效數據上反覆過招的保險公司審核主管,但在上一次針灸目錄存留的審查中,他投票保留了針灸相關理賠項目。
加文的回覆比她預想的快,第二天上午就回了郵件,說他看到了WellConnect發給合作保險公司的內部備忘錄副本。上面明確提出了一句話:鑑於近期替代醫學領域非標準化診療行為引發的監管風險,建議各網絡管理公司審慎評估混合執業模式診所的合作風險。
「這封備忘錄的措辭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它沒有點名何醫生的診所,也沒有禁止保險公司繼續跟何醫生合作。但它把『混合執業模式』和『監管風險』放在同一個句子裡的暗示本身,在業內就已經是在傳遞明確的信號。如果保險公司後期主動配合清查這類診所,WellConnect就可以辯稱自己只是建議,最終決定權在保險公司手中。」
賈雯雯給加文回了一封郵件問了一句話:貝內特資本的人有沒有直接跟你們接觸過?
加文沒有在郵件里明確回應,只說近期有幾家替代醫學方向的投資方來做過非正式的業務諮詢,問的是針灸診所的風險評級模型怎麼設計才能更「穩定」。他說如果賈雯雯想在不暴露商業敏感信息的前提下找到這些痕跡,可以試著去翻所有公開的盡職調查報告,以及幾份已經流出的行業研討會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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