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熟悉的人名(2/2)
加文沒有在郵件里明確回應,只說近期有幾家替代醫學方向的投資方來做過非正式的業務諮詢,問的是針灸診所的風險評級模型怎麼設計才能更「穩定」。他說如果賈雯雯想在不暴露商業敏感信息的前提下找到這些痕跡,可以試著去翻所有公開的盡職調查報告,以及幾份已經流出的行業研討會紀要。
賈雯雯沒有再追問,加文已經把自己可以說的全部說出來了。他一個保險審核主管不能在郵件里直接指控一家投資機構,但他劃清楚了所有公開信息可以查到的路徑。
開庭前三天,劉律師在電話里用一種很沉穩的語氣說了一句話:何醫生對WellConnect如果提起訴訟,最好能在進入法庭程序之前就達成和解。劉律師給何醫生提供的信息稱,WellConnect的母公司三個月前剛啟動了一輪面向旗下醫療服務類項目的ESG審核,很在意公眾和監管層對「服務公平性」和「中小機構可得性」的評價;如果何醫生願意將她跟賈國良醫生共同整理的辨證分型標準化病歷作為非商業用途公開發布,WellConnect可能會因為輿論風險而選擇撤回對診所的評級調整。
「他們可以不在乎一個診所的死活,但會很在意那些大型保險合作方因此向他們發送的核查函。一旦有保險合作方要求覆核,事情就從『單方面履行商業權利』變成了『是否建立行業准入壁壘』。這個壓力他們不一定願意扛。」
何醫生選擇了和解。不是因為她不生氣,而是因為她算過時間。打一場商業訴訟至少要一年,一審出結果之前診所的保險直付資格依然凍結。一年之後就算官司贏了,病人也早就在漫長的等待里走光了。
她簽下和解協議那天,賈國良在何醫生耳邊說了兩句話:簽字是為了讓這間診所留一口氣,不是為了認輸。只要能活下來,以後的帳可以慢慢算。
和解協議簽完不到一周,何醫生重新申請保險直付資格的補充材料已經投遞出去。與此同時,賈雯雯把何醫生診所里凡是跟研究項目擴展病歷相關的檔案全部做了一輪合規加固,每一頁都補了辨證分型和穴位的對應說明。劉律師建議她把何醫生同意公開發布的幾份去標識化病歷一起寄給加文備案,同步抄送加州針灸局,再把抄送記錄截圖存檔。
做完這一切的傍晚,賈雯雯坐在公寓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盞老式的鐵觀音茶壺,忽然想起何醫生第一次來公寓那天。那時何醫生帶了兩袋蝦餃,馬美玲在廚房裡打蛋花做酸辣湯,兩個中年女人一見面就在灶台邊聊起來,一個講河南話,一個講廣東普通話,誰也不影響誰。
她原本以為那種場景只是普通的社交。現在回頭看,那場「廚房外交」幫父親搭起來的橋比任何合作協議都牢固得多。因為何醫生不是合作夥伴,是盟友。盟友是不會在傳真件面前低頭的。
WellConnect撤回原定評級調降通知的那天是周三。何醫生接到傳真之後,在診所里坐了很久,沒有哭,也沒有罵人,只是把那張紙複印了兩份,一份鎖進檔案櫃裡,一份貼在候診區的公告欄上。
她說這是給以後看的。
黃彼得是當天最後一個得知消息的人。他最近在跟安德森教授和賈雯雯一起,幫父親的擴展病例寫一份正式的中期數據分析,順便把他自己胃食管反流的治療經過也整理進去了。這是他主動提的,沒說任何大道理,只是在病歷末尾加了一行備註:本例患者本人為醫學院藥理系副教授,自述質子泵抑制劑治療失效後經六次針灸調理停藥,症狀緩解持續超過十二周。
這行備註寫完,他把筆放下,看著賈國良。
「這份病歷可能會被人拿去用作商業用途分析。但如果要用,請你讓我簽字。不是簽字授權給他們,是簽字讓它留在你的研究證據體系里。」
賈國良接過那份病歷,仔細看了一遍全部簽字頁,然後放進了自己那本已經翻舊的檀木針盒旁邊的病曆本夾層里。
「放在這兒吧。這本子裡記的東西,除了病人自己和能幫到病人的同行,誰也別想拿它去賣錢。」
他這句話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