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考察團(2/2)
不是電子郵件,是手寫的,信封上的字跡很潦草,寄件人寫的是禹州王大叔。信里說,他兒子從美國回去之後把這邊的情況都跟他說了,村里幾個老藥農聽了特別高興,說咱禹州的藥材終於賣到美國去了,不是當原料低價賣給中間商,是直接按道地藥材的標準在賈醫生這裡用的。信的最後附了一句話:禹白芷和禹南星今年擴大種植面積的計劃已經報到市里了,市里批了四十畝,用的是你寫的出口資質申請文件里的標準化種植參數。
賈雯雯把這封信遞給父親。賈國良看完,從茶几上拿起他記藥材使用效果的那個本子,翻到禹白芷那一頁,把王大叔信里的內容概括成幾個要點補在了筆記後面:標準化種植,四十畝,出口資質申請已通過。寫完他想了想,又在末尾額外加了一行:也許等這四十畝收下來,何醫生診所里的那些低收入老年病人就能用上真正來自道地產區、炮製工序可追溯的中藥,而不再是唐人街藥鋪里那些產地和加工方式都經常難以確認的代用品。
趙處長回國之後,考察團的反饋報告是以正式公函的形式發過來的。省中醫藥管理局國際合作處用正式發文號通知洛杉磯這邊:賈國良醫生在UCLA醫學院完成的針灸臨床研究擴展病例數據,已被納入河南省中醫藥海外推廣試點案例庫,作為「中醫臨床個體化辨證論治模式在國際學術體系中的適應性轉化」的參考範例。
另附一份禹州市中藥材出口加工標準化試點方案的初審意見,意見書里引用了賈雯雯整理的北美中藥材出口資質申請文件中的多項關鍵要求,明確建議將蜜炙禹白芷和九蒸九曬禹南星列入優先通過的海外推廣品種。意見末尾還有一行補充說明:本試點部分技術參考依據來源於賈國良醫生在加州臨床實踐中形成的道地藥材療效對比記錄。
賈國良把公函放進茶几抽屜里,跟劉律師留的工作簽證續簽文件、何醫生的保險結算審計報告、黃彼得的擴展病例觀察記錄放在一起。抽屜已經快滿了。
何醫生診所的新鋪面裝修完畢那天,所有人都來了。
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從學院那邊開車過來,史蒂文斯還帶了一盆他自己養的綠蘿,說這盆綠蘿是從他家陽台上的那株母株分出來的,換過三次土,放在診所候診區能吸甲醛。何醫生接過來放在候診區的茶几上,說這是她收過最有科學精神的禮物。
黃彼得帶了他女兒烤的巧克力曲奇,裝在鐵盒裡,鐵盒外面貼著一張標籤,上面用中英文寫著:臨床試驗樣本,胃食管反流患者停藥後維持緩解期超過二十四周。他說這盒餅乾不屬於任何正式研究,但可以作為非盲態下的情緒干預手段輔助使用。
加文·沃克沒有帶文件,帶了一盒蝴蝶酥。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在非公務場合來唐人街,走錯了兩個路口才找到這間新鋪面。何醫生說那你以後會更常來。
劉律師也來了。他沒有帶文件,帶了一個相框,裡面是父親那張檀木針盒的黑白照片,攝於他最早在國內老診所開業當天,由縣文化館攝影師拍的。馬美玲接過照片,把相框擦了一遍,放在新診室的窗台上,針盒就擺在前面的針灸彎盤旁邊。她擺好之後往後退了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說這東西放這裡,比什麼都像診所。
馬美玲早上三點就起來發麵,在公寓那口不大的蒸鍋里蒸了兩屜饅頭。饅頭用的是趙處長留下的安陽小磨香油調的面,揉得透,蒸出來個個開花,花面上散著油香。她把饅頭碼在大盤子裡,用保鮮膜封好,一路抱著走到診所,放在候診區的茶几上。
賈雯雯從數據室那間新裝好印表機的房間裡出來,看見母親站在新漆的白牆旁邊,頭髮還沾著一點沒來得及擦掉的乾麵粉,手裡端著一個大瓷盤。她忽然覺得這間新開張的診所和美國任何一個她見過的醫療場所都不一樣。它聞起來不像消毒液,不像病理科的福馬林,也不像候診室塑料椅的綜合氣息。它聞起來是饅頭剛出籠的那個味道。
賈國良站在診室門口,門框上那塊生鐵鑄的老門牌已經重新掛好。他低頭系好白大褂的扣子,把檀木針盒放進治療床邊那個新裝的無菌操作台上的指定位置,然後把馬美玲遞來的開鍋饅頭放在候診區茶几上,讓每個人趁熱自己拿。何醫生拿起一個掰開,裡面的熱氣冒出來,她說了一句話:這饅頭比剪彩更像剪彩。
史蒂文斯教授站在候診區門口,咬了一口馬美玲遞給他的開花饅頭。他沒有立刻評價麵食本身,只是盯著診所牆上那幅新掛上去的經絡解剖對照圖,圖上是賈國良用紅藍兩色筆自己畫上去的經絡走形與脊神經後支的對應標註。他把饅頭咽下去,說最近的數據分析結果顯示,分經辨證組的受試者接受針對性選穴治療後,島葉前部異常激活的下降幅度穩定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而未按分經辨證操作的對照組只下降了不到百分之十。
「在我們神經科學領域,如果一種藥物能穩定地把某個腦區異常激活壓降百分之三十以上,它就是可以申請專利的核心分子。你父親沒有任何分子專利可申請,但他有比分子靶向更早的臨床思想。」
加文接過何醫生遞來的饅頭,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看著賈國良。他說公司已經批准了新一批保險目錄審閱方案,這次審核不再把他父親的治療方法歸類為「替代醫學」,而是正式以一個單獨的類別納入評估,中醫辨證針刺治療。他說這不是特殊照顧,是因為他和他的團隊在近幾輪審計數據中,的確看到了分類治療後疼痛評分和功能障礙指標下降的統計學顯著差異。
何醫生把馬美玲遞來的另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分給新搬來的樓上租戶,一個墨西哥裔的按摩理療師,叫里卡多,剛從東洛杉磯搬過來。何醫生用她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語夾雜英語說你搬進來就是我們這條街的一員了,里卡多用他不太流利的英語夾雜中文回答說明年如果馬美玲的花壇種薄荷,他可以教她怎麼做薄荷按摩膏。馬美玲聽不懂英語和西班牙語,但她看懂了他手裡比劃的揉捏動作,用河南話回了一句:那以後你揉背,我管饅頭。里卡多豎起兩個大拇指表示成交。
賈雯雯站在新換的電子病歷歸檔櫃旁邊,把當天所有新增的文件放了進去: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糖尿病研究中心寄來的聯合觀察邀請函、禹州合作社最新一批出口藥材的海關檢疫清單、何醫生診所上月保險結算報表中第一份被加文團隊標註為「辨證針刺治療」的報銷類目確認副本、劉律師留下的工作簽證續簽回執複印件、以及黃彼得太太烤的曲奇包裝盒(空盒,用來裝u盤備份)。她把數據櫃關上,又打開,重新對了歸檔順序。做完之後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候診區那把舊藤椅上——何醫生從老診所一路留下的那把,用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父親今天在診所門口掛上了他自己的牌子。名字印在中文和英文拼音之間,既不用刻意解釋,也無需再反覆證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