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死心的投資商(2/2)
當天下午,賈雯雯把父親畫的流程圖用英文整理成一份標準操作規範草案。安德森教授審過之後,同意將這份草案作為研究項目的中期附件提交倫理審查委員會,作為研究透明化的一部分備案。
提交完備案文件的那天晚上,賈雯雯坐在電腦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開電腦里的病例觀察筆記,在最後一頁寫了一段話:今天提交的備案文件,是父親來美國之後第一次主動向外部體系闡明自己的方法論邊界。他沒有說「中醫不需要你們來驗證」,也沒有說「我治好的人就是最好的證明」。他把自己的一套東西拆開來,把所有可以被驗證的部分交給別人審查,把暫時無法被驗證的那部分坦誠地留在未來。這也許就是何醫生說的那道門檻。旁人看得見門檻有多高,卻跨不過去,除非他們也花上三十年去搭脈辨舌。
周五傍晚,賈雯雯從圖書館回來,發現公寓門口停著一輛似曾相識的黑色轎車。麥可·陳站在車旁,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賈小姐,方便聊幾句嗎?」
「你說。」
「我們對上次的方案做了一些調整。總部批准了提高技術股比例的方案,上限可以給到百分之三十。這筆交易對你父親沒有任何經濟風險——前期全部由我們承擔,你們只需要授權品牌和提供標準化方案的顧問意見。另外,我向上級申請了額外的培訓預算,培訓周期可以延長到六個月。」
賈雯雯接過文件,隨手翻了幾頁。條款確實比上一次更優厚了,技術股從百分之二十提到了百分之三十,培訓周期從四周延長到了六個月,而且在品牌授權期限之後,所有臨床技術資料的智慧財產權歸還給賈國良本人。如果是不懂資本運作的人看到這份方案,很可能就會動心。
但她已經和劉律師通過電話了。
「文件第三頁第六款。」賈雯雯把那幾份文件還給麥可·陳,「上面說在合作期間,賈國良醫生不得以個人名義參與任何與本項目構成競爭關係的臨床或學術活動。劉律師幫我分析過這條,這意味著如果我父親簽了這份協議,他就不能繼續和安德森教授的研究項目合作。你們定義的合作範圍包含了所有針灸相關臨床研究,醫學院的項目當然也在其中。」
麥可·陳收回文件,笑容沒有消失,但不再是那種職業化的弧度。
「你應該知道,安德森教授的研究經費來自學院撥款預算,最多再支撐一年。一年之後,要麼他找到新的資助方,要麼你父親的研究項目就會中止。到那個時候再來跟我談,合同條件也許就沒有今天這麼溫和了。」
賈雯雯靠在門框上,感覺背脊上微微發麻,但她記住了一件事:這些話每一句都是對方主動說出來的,對方的底線已經比自己預估的更明顯了。
「就算到時候項目真的結束,你手邊也沒有第二個可以做辨證論治的人。能複製手冊的人你將來也許能招到,但你說服不了安德森和史蒂文斯。這一點我沒說錯吧?」
麥可·陳把那份文件重新裝回公文包,沒有回答。
他臨走時留下一句話:貝內特的投資窗口會保留到春季末,在此之前如果改變主意,條款可以再談。
當天晚上,賈國良坐在茶几前對著那三個字盯了好久。馬美玲問他怎麼了,他說沒怎麼,就是在想自己從十五歲開始給病人寫病歷記錄,寫了三十年,怎麼被人翻幾份帳本就變成了「品牌」。馬美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他手裡那張紙拿過來,正面反面看了一遍,說這有什麼好盯的,你給人看病的本領又沒長在這張紙上。
隨後兩天,賈雯雯把近期所有紙質病歷全部做了雙份影印,電子檔案同步備份到醫學院審批過的加密研究伺服器里。劉律師幫她對著保險數據調取條款逐條覆核每批檔案的授權狀態,最後確認所有敏感病例都已被非商業研究的倫理保護條款覆蓋。在備份文件全部整理入檔的那個深夜,她獨自坐在電腦前,給貝內特資本的對接人發了一封正式答覆:基於現有學術合作框架對臨床數據公開範圍的約束,我方暫不接受貴司上一輪合作提案。她特別用了「暫不」而不是「拒絕」,這和父親的想法是一致的——把底線表達清楚,但不堵死對話的可能,真正讓對手留有顧慮的,不是你拒絕他,而是你比他更了解規則。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洛杉磯三月的清晨,空氣里混著遠處海水和樓下泥土兩種不同的味道。陽台下面,瑪莎老太太正往花壇邊撒薄荷種子,她母親用一種河南農村婦女特有的渾厚嗓音說:「種太多了!吃不完!」瑪莎聽不懂,但從音調上判斷這是好話,沖她笑了笑,繼續撒種。賈雯雯端著咖啡站在陽台上,發現自己沒有以前那麼怕了。不是怕的事不夠多,是她終於懂了:守住邊界比盲目擴張更可靠,而她的邊界,就是父親那張茶几上每一份都經得起審查的、字跡工整的病歷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