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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重新學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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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謝謝你。」

馬美玲站起身,往他身上又披了披外套。

「謝什麼。咱倆什麼關係。」

第二天一早,賈雯雯去敲父母臥室的門,發現父親已經起床了。

他坐在客廳茶几前,面前攤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是劉律師留下的加州針灸師執照考試大綱。封面是英文的,裡面也是英文的,他用手指一行一行指著,嘴唇微微翕動。

「爸,你在看什麼?」

「認幾個字。」賈國良頭也不抬,「這個,acupuncture,是不是念針灸的意思?」

賈雯雯在他對面坐下來。

「艾克優潘克車。」

「艾克優潘克車。」賈國良重複了一遍,發音很彆扭,像咀嚼一顆沒熟透的青棗,「這個單詞我昨天在劉律師的文件上見過好幾次。還有這個,meridian,經絡,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的?」

「昨天那兩個老外教授說了好幾次。我聽發音猜的。」賈國良把筆拿起來,在小冊子空白處寫下這幾個英文單詞。字母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你回頭幫我把常用的詞都寫下來,標上中文的意思。我每天記幾個。」

賈雯雯看著父親低頭寫字的側臉,想起自己剛到美國的時候也是這樣學英語。一本新概念英語的第二冊,從頭背到尾,每個單詞旁邊都用漢語拼音標註發音。那時候她覺得很難。但現在回頭看,那段日子不算什麼。

「爸,你知道考執照要通過多少門考試嗎?」

「劉律師說了。理論考試,操作考試,還有法律倫理考試。三門。」

「理論考試涵蓋的內容範圍很廣,針灸理論之外,還要考西醫基礎醫學。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全英文。」

賈國良放下筆。

「解剖學,就是那個史蒂文斯教授搞了一輩子的東西?」

「對。」

「那你幫我把那本書也找來。人體有多少塊骨頭,多少條肌肉,每根神經長什麼樣,我先認一認。」

「你學這些做什麼?」

「知己知彼。他研究解剖,我用經絡。我們要能對話,不能各說各的。他的語言我要學一點,我的東西他也要懂一點。這樣才叫合作。」

賈雯雯沉默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解剖學教材。這本書是她大一的教材,封面已經翻得起毛了,書脊上用螢光筆劃了很多條橫線。

「這本你先看。」她把書放在茶几上,「裡面專業詞彙很多,看不懂的隨時問我。」

「放那兒吧。」賈國良說,「今天先研究一下安德森教授昨天發來的研究計劃。你跟他說,我要在方案里加幾項。不是他們定的那幾個觀察指標,要加上中醫辨證分型。」

賈雯雯愣了一下。

「辨證分型?」

「對。同樣是偏頭痛,莉莉是肝鬱化火,阿米拉是肝陽上亢,安德森教授又有不同。如果不把這幾個證型分開統計,結果一定不準確。效果好的和效果一般的混在一起,最後的結論就是,針灸對偏頭痛可能有效,但證據不充分。這種結論我見得多了。」賈國良把小冊子合上,「要研究,就認真研究。不要拿同一個穴位套所有的病人,然後說針灸效果因人而異。」

賈雯雯把這段話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她忽然意識到,父親不是被動地接受這個研究項目。他已經在思考怎麼用自己的臨床經驗去影響研究的設計了。

「還有一件事。」賈國良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張紙,「昨天莉莉來複診的時候說,她媽媽公司里有好幾個同事都想來找我看病。你幫我想個辦法,怎麼跟病人溝通又不違反這邊的法律。」

「劉律師不是說了嗎,在研究項目範圍之外不要接新的病人。」

「我沒說要接。」賈國良打斷她,「我說的是想辦法。你是學生物的,知道什麼叫雙軌制:安德森那邊,走科研路線;有病人在等的,能不能走診所制?」

賈雯雯愣住了。她還沒告訴父親,昨天劉律師走的時候其實跟她私下聊了幾句。他說如果想合法執業,最快的方式是找一個有加州針灸執照的醫生合作。父親的診斷和針灸操作可以作為「顧問」的身份參與,法律責任由持照醫生承擔。唐人街有好幾個這樣的合作模式。

她沒說,是想等事情有了眉目再告訴他。但父親已經開始自己琢磨了。

「這件事我來想辦法。」她說,「你先把研究方案的事搞定。」

賈國良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那本考試大綱。

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他低頭的姿勢跟幾十年前在老家診所里翻醫書的時候一模一樣,背微微弓著,肩膀微微收著,整個人的重心都放在面前的紙頁上。

賈雯雯悄悄拿起手機,對著父親的側影拍了一張照片。

她不知道這張照片將來會用在什麼地方。也許有一天,她會把它放進那篇暫時只有標題的論文裡。標題她已經想好了。中醫針灸臨床效果觀察,基於多病例的實證研究。這是第一次,父親教她怎麼寫一個紮實的病歷,而不是她教父親怎麼做學術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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