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開始治療(2/2)
全部治療結束後,賈雯雯核對觀察記錄,發現六個受試者中有四個表示針刺後頭痛有所緩解,程度從「明顯改善」到「有感覺但不確認」不等;一個說沒變化;還有一個說針扎到一半覺得手臂麻了一下,又過了一會兒就好了。
第三天上午,第二個受試者發生了狀況。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大學生,偏頭痛三年,被分在「肝鬱化火」一組。賈國良照例給她診脈、看舌苔,問了幾句症狀,確認辨證無誤,然後開始下針。第一針合谷,正常。第二針太沖,也正常。第三針風池,銀針刺入大約半寸的時候,女孩忽然臉色一變。
「暈,頭暈。天旋地轉的那種暈。」翻譯趕緊把話傳過來。
賈國良立刻起針。他用右手的拇指按住女孩手腕內側的內關穴,用力掐下去,同時用左手托住她的後腦勺,讓她慢慢平躺到治療床上。這個動作很快,快到在場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女孩已經躺在床上平穩呼吸了。
「仰臥,抬高雙腿。」賈國良吩咐
翻譯轉述後,工作人員迅速照做。大約三分鐘後,女孩暈眩感消失,面部恢復血色,血壓監測正常。
「這是暈針。」賈國良說,「針灸常見反應。不太常見,但也不是罕見的事。體位性低血壓,迷走神經受牽拉,可能有遺傳易感性。她以前沒扎過針,第一次扎有點緊張,加上風池穴離腦幹和椎動脈很近,針感比較強。換別的病人,同樣的操作可能不會有這個反應。」
「不需要上報嗎?」
「要上報。」賈國良說,「詳細記錄在案。」
不良事件報告提交給倫理委員會之後,這個偶然出現的插曲險些變成研究的癥結。黃彼得在當周的例會上直接提出了質疑。他指出這次的「暈針事件」恰好說明了非持證人員實施針刺的不可控風險,本次事件中操作者幾分鐘內就能有效應對,但不能以此證明這種處理在任何情形下都安全。
史蒂文斯教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話。他說研究中出現不良事件是正常的,即使在藥物臨床試驗中也經常發生。關鍵不是杜絕風險,而是評估風險是否可控。昨天這場針刺反應,操作者在三分鐘內完成了識別和處理,全程沒有呼叫外部醫療支援。在他的從醫經驗來看,這恰好說明操作者對針刺可能引發的生理反應有充分的預判和處理能力。
黃彼得沒有再說話。
賈雯雯坐在會場最後一排,把整場討論從頭到尾聽完了。散會之後她走到黃彼得面前。
「黃教授,您提出的風險警示我會在後續的研究中嚴格遵循,但我想請便您親眼來看一次治療過程。」
黃彼得端著咖啡杯看著她,沒有說話。
第二天下午,黃彼得來到了診療室,坐在角落的觀察椅上。
他全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賈國良給一個五十多歲的男性受試者扎針。這個受試者偏頭痛十幾年,兩側太陽穴輪流發作,吃了二十年止痛藥之後胃穿孔做了手術,術後醫生禁止他再用止痛藥。他找到這個研究項目的時候,幾乎是在求人幫忙。
賈國良給他診脈用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問診問得格外細緻。最後選了一組不太常見的配穴組合。這個病人不是單純的肝陽上亢,久病入絡,氣血兩虛夾瘀。平時臉色發白,稍微一動就心慌氣短。如果用常規的瀉肝火穴位,效果不會好。
第一針扎在足三里,手法是補針,捻轉的角度溫和緩慢,用補法提升氣血。第二針補三陰交。第三針才用瀉法,處理局部的瘀血經絡。
五分鐘後,男病人睜開眼睛。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
「二十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我的頭頂不是發緊的。」
翻譯傳過話來,黃彼得放下咖啡杯,站起來,走到治療床前。他低頭看了看那個病人,又看了看賈國良,還是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提問。
那天傍晚,賈雯雯在走廊里碰到了黃彼得。他似乎剛從實驗室里忙碌完,白大褂沒有系扣,裡面的襯衫袖口有點皺。兩個人打了個招呼,擦肩而過。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
「雯雯。」
「嗯?」
「下周四下午,如果你父親有空,我想請他幫我看看。我的老毛病胃食管反流,做過胃鏡吃了四年質子泵抑制劑,最近好像沒什麼用了。只是一次臨床診療請求,不過我更喜歡用真實病人的反饋來校準自己的判斷。」
賈雯雯看著黃彼得走遠的背影,想起他之前說的話。他信了一輩子的東西,到頭來不過是些沒有被驗證過的經驗。現在他說想請父親幫他看一下胃。他說的是「看一下」,不是「看一下能不能發表一篇論文」。
研究項目進行到第三周,數據開始呈現出一些規律的雛形。
辨證分型組的有效率明顯高於非分型組,且跟預想中不一樣的是,肝鬱化火組裡補充的氣血不足受試者,在用補法處理之後,效果比單純瀉肝火的要好。賈雯雯整理著這些初步結果,心裡浮起父親那句反覆說過無數次的老話:你不能拿治肝陽上亢的辦法去懟肝血不足,哪個證用哪組穴,錯一點都不行。
史蒂文斯也對數據的趨勢表現出了興趣,建議把針刺前的腦功能影像也一併納入最終的對比報告,「等到影像數據匯總出來,也許就能從神經影像學的視角看到這其中的價值。」
賈雯雯問父親對這個進展有什麼想法。賈國良放下手裡的病曆本,語氣很淡。
「我跟你爺爺學醫的時候,他只教我一件事。辨對了證,用對了方,效果就一定在那裡。你們的影像能看到,看不到,效果都在那裡。」
他重新拿起筆,翻開病曆本的下一頁。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那一刻賈雯雯忽然覺得,在這個世界上能讓人真正信服的東西,從來不是那些密集的引用文獻,也不是用來標註顯著性差異的P值,她父親只是隨口說了這麼一句話,卻比任何她讀過的論文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