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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開始治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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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項目正式啟動的第一天,黃彼得就在醫學院的走廊里攔住了賈雯雯。

黃彼得是藥理系的副教授,華裔,二代移民,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但對中國的一切都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挑剔。他是上周倫理審查會上投反對票的兩個人之一。

「雯雯,我聽說倫理委員會最終還是批了你們的項目。」黃彼得穿著一件熨得一絲不苟的白大褂,手裡端著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我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不是因為反對你,而是因為我在這個領域看過太多讓自己難堪的例子。」

賈雯雯站住了。

「您說。」

「我父親也信中醫。」黃彼得喝了一口咖啡,「小時候我感冒,他給我喝一種黑乎乎的藥湯,苦得要命。後來我學了藥理學,才知道那裡面就是一些植物煎出來的水,有效成分含量微乎其微。他信了一輩子的東西,到頭來不過是些沒有被驗證過的經驗。你現在做的這件事,要小心。不是小心學術規範,是小心你父親。你讓一個沒有接受過現代科學訓練的人參與到學術研究里來,他可能會說出一些在學術界聽起來很荒謬的話。到時候受影響的不是他,是你。」

賈雯雯看著黃彼得的眼睛。

「黃教授,我父親說的一些話在您聽來也許是荒謬的,但他確實把病人治好了。您說的那黑乎乎的藥湯,裡面的成分也許沒有被現代藥理學驗證過,但我父親至少給病人帶來了解除痛苦的效果。至於您擔心的那些荒謬的事,我父親不是笨蛋。他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

黃彼得的眉頭動了一下,端著咖啡走了。

賈雯雯站在原地,發現自己剛才說話的時候,心跳沒有加速。一年前的她讀到中醫論文時,也會在批註里打滿問號,那些問號和黃彼得今天說的話沒太大區別。但她現在能平視他了。

研究項目的第一個受試者招募公告貼出去不到兩天,報名人數就滿了。

計劃招募三十人,實際報名超過六十人。安德森不得不讓賈雯雯臨時增加一輪電話篩選。

篩選過程中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問題,很多報名者在電話里說,他們是聽莉莉、阿米拉或者安德森教授本人說的,一個醫學院教授的偏頭痛被針灸治好這件事,在學校和周邊社區的特定圈子裡已經傳開了。

賈國良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廚房裡煮中藥。安德森的研究方案里允許對部分受試者配合中藥治療,他提前備了幾味常用的藥材。

「六十個人報名?」他把火調小,「這要是亂分組,結果就沒法看了。」

他放下手裡的藥壺,走到茶几前翻出病例本,把所有來報名的受試者情況從頭梳理了一遍。三十個病人,症狀相似,都是偏頭痛。但按中醫辨證來分,證型完全不同。肝陽上亢的十二個,肝鬱化火的八個,氣血不足的五個,痰濁上擾的三個,還有兩個是肝腎陰虛。

「如果把這三十個人隨機分成兩組,不管證型,統一紮相同的穴位,最後的結果一定是:有一部分人效果很好,有一部分人效果一般,還有一部分人沒什麼效果。最後的統計結論就是,針灸對偏頭痛有一定效果,但個體差異很大,證據等級不高。」

賈雯雯在旁邊聽著,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什麼從一開始就反對隨機分組。不是因為他不理解隨機對照試驗的邏輯,而是因為他太清楚了,如果證型配穴不對應,結果必然不理想。

「史蒂文斯教授堅持要設常規治療對照組。」賈雯雯說,「他認為必須有一個接受標準化治療的組作為參照。」

「那就設。」賈國良說,「但是隨機分組必須是在同一證型里隨機,不能跨證型隨機。肝陽上亢的十二個人,隨機分到辨證治療組和常規治療組。肝鬱化火的也一樣。這樣既能對照,又不會混證型。」

賈雯雯把父親的方案用郵件發給史蒂文斯。半小時後,史蒂文斯回了一行字:這個隨機方案在統計上完全成立。我撤回此前的隨機分組方案。

第一次治療安排在周一下午。

地點是醫學院提供的一間空置診室。診室不大,只有一張治療床、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桌上放著賈國良的針盒和一大瓶消毒用的酒精棉球。

第一個受試者是個四十多歲的白人男性,程式設計師,偏頭痛病史八年。他走進診室的時候表情很緊張,眼睛一直盯著桌上那個檀木針盒。

「我從來沒有扎過針。」他說,「我太太逼我來的。她說如果我再吃止痛藥,胃就要穿孔了。」

賈國良讓他坐下,按部就班地診脈,看舌苔,問症狀。他的動作不緊不慢,跟在國內診所里看病人一模一樣。

「你這個不是單純的肝陽上亢。」賈國良放下手,「你是肝陽夾痰。你平時是不是覺得頭昏昏沉沉的,像裹了一層布?」

翻譯把話轉述過去,程式設計師瞪大了眼睛。

「對。我一直以為那是頸椎的問題,拍了三次片子都正常。」

「不是頸椎。」賈國良取出針,「痰濕蒙在頭上,清陽不升。我今天給你扎一組針,把痰濕往下引。你回去以後,牛奶和奶酪暫時少吃一些。這類東西容易生痰。」

程式設計師躺在治療床上,兩隻手緊緊攥著床單。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第二針扎完,他的手動了一下。第三針紮下去,他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不是疼,是那種被按到了酸脹點之後本能的反應。留針十五分鐘,他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越來越平穩。收針之後他從床上坐起來,第一句話是對著賈雯雯說的。

「我覺得我的頭像被人換了。」

賈雯雯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以前我的太陽穴那裡總有什麼東西在跳,現在不跳了。好像有人把我頭上纏的布一層一層解掉了。」

賈雯雯把這句話記在了觀察記錄里。她寫得儘量客觀,不加入任何主觀判斷,但筆尖停頓處微微用力,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意識到自己正在用兩個標準同時評估這件事:作為一個數據記錄者,她不能輕信受試者的自我感覺;但作為翻譯,她能聽出這句話里的誠意。

下午一共安排了六個受試者。同一個診室,同樣的流程,賈國良一個一個看過來,中間只喝過一次水。他看的病人越多,賈雯雯就越能看出那些看似相同症狀下細微但確切的差異。同樣是偏頭痛,有人疼起來眼眶也脹,有人會犯噁心,有人怕光怕聲音,有人疼之前眼前會閃過亮光。賈國良給每個人辨出的證型都不完全一樣,選的穴位組合也不完全一樣。

全部治療結束後,賈雯雯核對觀察記錄,發現六個受試者中有四個表示針刺後頭痛有所緩解,程度從「明顯改善」到「有感覺但不確認」不等;一個說沒變化;還有一個說針扎到一半覺得手臂麻了一下,又過了一會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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